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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为何陷入“美丽羞耻”

“如果穿得很随便,别人可能会觉得你不重视这个工作;但是如果打扮得很精致,我就会觉得很局促、很不自在。”25岁的赵紫萤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刚刚步入职场时,她曾经深为自己的穿着打扮困扰。

赵紫萤的经历并非个例。在同龄朋友面前愿意穿得漂漂亮亮,在长辈面前却觉得尴尬;在大城市敢于自由穿搭,回到家乡却难以“用心打扮”;女性化妆打扮会招来异样眼光,男性护肤保养同样会被质疑……一种因追求美丽而带来的不安感,似乎正困扰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

美丽羞耻,又称精致羞耻,指的是一些人在通过化妆、穿搭等方式精心打扮自己后,非但没有感到自信和愉悦,反而产生的一种局促、不安、尴尬甚至羞耻的情绪。

那么,为什么年轻人们会陷入这种“想美而不敢美”的两难境地?当这种“羞耻”已经产生,他们又应该如何应对?

让人“羞耻”的美丽

“最严重的一段时间,走到哪里都疑心身边的人正在议论我。”赵紫萤说。

赵紫萤说,自己会通过反复地试穿衣柜里的衣服来计划第二天的穿着,“既要显得专业得体,又怕太过突出”。有一次,她穿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同事随口的一句“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让她整整一天都坐立不安,“总觉得这句话背后有其他含义”。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博士生常蕊曾和导师合作进行青年女性“美丽羞耻”现象的研究,并在《中国青年研究》上发表论文。她将“美丽羞耻”中的“美丽”一词定义为通过化妆、打扮,让自己的身体达到“美丽”标准的过程。

“相应地,美丽羞耻就是女性个体因为打扮、化妆而产生的消极情绪。”常蕊说。

事实上,产生“美丽羞耻”的群体并不局限于女性。

大一男生韩嘉聪告诉记者,自己从小被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不像男孩子”。甚至因为容貌秀气、性格温和,韩嘉聪受到过其他男同学的语言攻击。“可能大多数人都觉得男孩应该有‘阳刚之气’,但这些说法一直让我非常疑惑。为什么‘美’是女性的特权呢?男生就不能美吗?”

和韩嘉聪的情况类似,21岁的许见一直有护肤习惯。上大学后,许见照例在寝室敷面膜,却被室友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困惑之下,许见在社交平台发帖询问“男生可以在寝室敷面膜吗”,收到的回复大都是类似“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的调侃,并没有人真正地回答了许见的问题。

我们因何而“羞耻”

法国哲学家福柯在他的著作《规训与惩罚》中提出了“全景敞视监狱”的概念。福柯认为,每个人都生活在一个无形的监视网络中,时刻感受到来自他人的目光,从而不自觉地进行自我规训。

谈及为何会产生“美丽羞耻”,22岁的林江告诉记者:“在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体系里,打扮都被视为一个‘错误’的行为。”

林江说,她的初中和高中都要求女生剪成齐耳短发,刘海不能过眉,“老师会拿着戒尺一个一个量”。林江清楚地记得,自己高二时,有女生因为化妆被学校停课。“我妈也会一直和我说‘打扮’是错的。我直到现在都不太敢在长辈面前化妆,哪怕我妈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事批评我了。”

在28岁的程一诺看来,这种“规训”不仅存在于校园和家庭之中:“在上海的时候,我觉得穿什么都行,但一旦回到山西老家,我就很难用心打扮,因为我们家那边的人接受不了。别说穿短裙了,女生穿短裤出门都可能被别人指点。”

赵紫萤有很多喜欢的动漫角色,平时会前往“漫展”(以动漫、游戏等为主题,汇集角色扮演、周边贩售、同好交流与互动表演的线下活动——记者注),偶尔也会“出一些Cos(英文词组Costume Play的缩写,指参与者通过造型扮演文化作品中的虚拟角色——记者注)”。“我大四那年寒假回家,发现我们那个小地方居然也办起了漫展。刚好我买的一套Cos服到了,我就很高兴地去参加。”赵紫萤回忆,“结果那天被亲戚偶遇,拍照发给了我妈。回家之后,我妈二话不说骂了我一顿,我也很委屈。”

赵紫萤说:“我妈其实是比较尊重我兴趣爱好的人,在我没有经济来源的时候也会支持我买喜欢的动漫角色玩偶。她那么生气,是觉得我让她在亲戚面前丢了面子。”

常蕊说,在她的研究中,美丽羞耻的来源可以被归纳为两种:第一种直接作用于身体本身,如他人对身体的直接评价;第二种则是受到文化和关系影响。“在现实中,我们为了维系人际关系,往往需要表现或者牺牲一部分自己。”

“一方面,传统的‘枪打出头鸟’的观点让我们更习惯隐藏自己;另一方面,新兴的女性主义话语中出现的‘服美役’等概念,虽然本意是解放女性,但在某种程度上又形成了新的规训。”

一种“更自洽、更自为”的状态

尽管“美丽羞耻”困扰着许多年轻人,但他们也正在寻找着一种能够与这种情绪共处的,“更自洽、更自为”的状态。

程一诺说:“在短期内,我不可能改变我老家大多数人的看法,但是我可以选择让自己在更舒适的环境里生活。虽然上海的工作压力很大,但是我仍然选择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更开放、更包容。在这里,我有免于解释的自由。”

从研究者的角度出发,常蕊给受到“美丽羞耻”困扰的年轻人提出这些建议:“首先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问题。在由于穿着打扮遭遇不好的评价时,不要过度地自我怀疑;其次,学会认识和接纳自己,构建一种更有主体性的存在方式,不过度依赖他人的评价来树立自己的形象。”

赵紫萤告诉记者,工作一年多后,自己已经不会因为打扮而苦恼了。“慢慢地就会发现,其实别人并不会那么关注你。现在想打扮就打扮。”

去年,赵紫萤带妈妈参加了一场大型动漫展,在耐心地解释之后,妈妈开始理解她穿Cos服装的行为。“有一次我在朋友圈发Cos照片忘记屏蔽亲戚,有人评论‘穿的什么呀’,我妈在下面回复‘表演她喜欢的角色呢’。我看到的时候感觉特别开心。”

林江正在北京师范大学学习教育学,她告诉记者,自己毕业后打算回家乡做一名老师。“虽然我自己现在还不能完全走出‘美丽羞耻’,但我不希望我的学生们也这样。如果我的学生因为化妆被停课,我一定会提出反对。”

“我会告诉孩子们,追求美是人的本性,这无需压抑,也并无羞耻。”林江说。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赵紫萤、韩嘉聪、许见、林江、程一诺为化名)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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