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人民武警
收听丽萍主播温情朗读
我始终记得祖母那口直径1.2米的铁锅,它像一座温暖的岛屿,承载着六十多口人的烟火日常。小时候,我总蹲在灶台边看着祖母挥动锅铲,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鬓角的白发。她将最后一把野菜丢进沸腾的汤水,转身把新烤的玉米饼塞进我手里:“去喊哥哥姐姐们吃饭。”
和很多的家庭不一样,我的祖母收养了的59个残孤儿童,他们都是祖母疼爱的孩子,是我孩时最亲密的玩伴,也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
这些孩子来自十里八乡,大部分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或者无父无母的孤儿。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些孩子很难接受到良好的教育,找到合适的工作,正值祖母的制衣厂招收学员,于是陆陆续续来到祖母的制衣厂当学徒。时间长了,名声大了,找过来的孩子也越来越多,祖母的制衣厂很难容纳这么多的孩子。于是她借鉴南方“厂校合一”的模式,在制衣厂的基础上建立了一所民办学校,开始系统地、有针对性地教授这些孩子生活技能和刺绣手艺,保证他们在长大成人以后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就这样,祖母的学校越办越好,规模也越来越大,20年时间,1000多名农家子女在此接受培训成功成才,在此期间祖母也陆陆续续收养了59个残孤儿童,孩子们来的时候叫她“陈姨妈”,走的时候叫她一声“妈”。
对我来说,儿时最甜的记忆就是在吃过饭的午后,看着一大家子人嬉笑打闹,我坐在祖母的怀里听着歌谣。
2001年深冬的寒夜,我被缝纫机的哒哒声惊醒。阁楼昏黄的灯光下,祖母正弓着腰熨烫布料,风湿变形的指节抵着滚烫的烙铁。白天刚收养的小月蜷缩在布料堆里熟睡,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孩子爹妈车祸走了,咱得给她裁身新衣裳过年。”她摩挲着大红缎面,针脚细密如繁星。
那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见证过太多的奇迹:瘸腿的春生哥在这里学会制衣,有听力障碍的梅子姐用布贴画出彩虹,连总尿床的小武都成了缝补。每年临近入冬,祖母都会给我们几十个兄弟姐妹制作棉袄,而我的棉袄永远是补丁最精巧的那个。记得七岁那年跌进雪坑刮破了新衣,祖母连夜翻出珍贵的绸缎碎片,在破洞处绣了只振翅的蓝蝴蝶。“蝴蝶会把囡囡的眼泪驮走哟。”她哼着童谣穿针引线,老花镜滑到鼻尖的模样,比童话里的仙女更温柔。
2003年的开学日,在漏雨的仓库教室里,她在黑板上用受潮的粉笔写下歪扭的“人”字:“咱们要做顶天立地的人,哪怕身子骨老天爷给的不齐整。”那天东明哥的老毛病又犯了,偷偷溜进祖母的刺绣店拿走一个小刺绣想要卖钱,被发现以后,祖母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堂课,那是我记忆里祖母唯一一次发脾气。
祖母有个从不让人碰的樟木箱,直到她走后我才发现秘密。最上层的是我的乳牙、满月鞋,往下整整齐齐地码着59份收养证明,最底下压着泛黄的日记本:“今日收养邻村的弃婴,小孙女偷偷把奶粉让给他,躲在门后咽口水,这孩子心善随我……”泪痕晕开的字迹里,藏着比血缘更深的羁绊。
去年立春,祖母在绣完59个香囊后安然睡去。香囊里装着不同颜色的丝线:给蒙古族弟弟的靛蓝,给苗族妹妹的品红……殡仪馆里,从新疆赶回来的志民哥抱着铁锅哭到昏厥,一直跟在祖母身边学习刺绣的春兰姐跪着擦拭棺木上的指纹。
如今,站在老屋的庭院里,春风好像依旧翻动着晾晒的百家被——59双手共同刺绣的“芳”字在阳光下流淌着暖意,针脚里藏着祖母说过的话:“人心要是能像针鼻儿那样通透,装得下全世界的烟火。”我抚摸着古旧的门框,墙上褪色的“全国 ‘三八’红旗手”映出祖母慈祥的笑脸,忽然我听见铁铲轻敲铁锅的叮当声——那口大铁锅仍在每个清晨,准时地煮沸人间的苦与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