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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随处净土

    ◎李建新

    古剑,原名辜剑,祖籍福建泉州,生于马来西亚,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师从施蛰存,长期从事报刊编辑工作。《书缘人间:作家题赠本纪事》于2010年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系该社“书虫”丛书之一。该书以作者收藏的题赠本为载体,记录了与九十六位作家、诗人和评论家的交往,涉及巴金、汪曾祺等海内外华文作家。

    有网络即时写作的特征

    我大约是2003年3月在天涯社区注册的,从此几乎每天都泡在上面——只要有机会坐在能上网的电脑前——但论坛之外有更多交流的“网友”并不多,古剑先生是特别的一位。

    应该是2007年初,我在天涯社区的“闲闲书话”板块,开始留心网名jien的网友发的帖子。后来看到他多次写到“古剑”,从上下文语气猜测,jien也许就是古剑先生本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版《汪曾祺全集》所收书信,汪先生1987年在美国写给夫人施松卿的信中,数次提到请古剑代转稿子甚至从香港代购物品,我此前不久刚刚把那几十封信录入电脑,印象就更深。古先生后来专门开了一个帖子,集中写手中的作家题赠本。文字之外,时常还要把相关的书影上传到网上。天涯社区当时不能直接上传照片,需要另外建一个电子相册,照片上传到相册,再把链接转到天涯的回帖里。这样确实有点麻烦,古先生毕竟年近古稀,做起来吃力,于是有热心网友代他贴图。过了一段时间,古先生的帖子里说,那位网友不太方便了,希望有人能继续帮忙。我在天涯社区发私信,留了电子邮箱,当天就收到十多封邮件——他只能一封邮件发一张图,十来张图就发了十来封邮件。那些信至今仍然留存在电子邮箱里,我看了下时间,第一次通信是2007年5月12日。

    古剑先生在天涯社区“闲闲书话”写的《作家题赠本纪事》,是一种比较特别的体裁,如果硬要归类,也许算是“书话”,都是从一本或几本有作者题签的书谈起,回忆与作者的交往、对作品的印象。这些文字有网络即时写作的特征:有话则长,无话则短。他那时住在珠海,写到的书就在手边。写完拍照或扫描,马上就可以“发表”。网友的回帖互动,也许会决定他接下来写什么。写汪曾祺题赠的几本书,记不清楚是不是我点的题,但我一定请他写过香港作家西西。

    关于汪曾祺的一篇,他回忆了两人初识:“一九八五年中国阵容强大的作家团首次访港。沙叶新可能把我读他小说的感受告诉了汪曾祺,当他们到达跑马地的亚洲酒店,沙即拉着他介绍我们相识,三人即到他俩的房间长谈。印象最深的是他说话像说书,手舞口道,表情丰富。沙叶新拿过相机拍了张‘留此存照’,从此订交。”汪曾祺回京后即寄他签名的《晚饭花集》和一幅松鼠图,题画曰“八五年十一月二日晚‘炖蹄膀未熟’,作此奉古剑兄一笑。汪曾祺六十四岁”。后来,古剑随团去北京,抽空去汪家拜访,“临走时他说:‘我画张画给你。’说着起身入房,我想也没想就说:‘已画过给我了,谢谢。’就下楼,他不作声,回身送我下楼,一直送到大路边,看我上了车才回去。现在想来真后悔,依心直说的那句话,太没礼貌,可能伤了他的好意。”这些从记忆里打捞的细节,只有当事人才写得出来。

    没有一天离开过书

    我那时在工作的杂志负责一个栏目《追忆黄金时光》,每月请一位作家写一篇短文,回忆自己少年时代的生活。和古剑先生稍微熟悉后,也想约他写一篇,2007年7月21日,他回信说:“我的少年时代不黄金,两三岁逃日本(兵),逃入大热带雨林,虽小,一些事印象深刻,一次日寇来扫荡,涉水往更深的大山逃,有一人被枪击中,一身鲜血……你提的题目我以后写,不是一两千字可容纳的。写初中前后或可以考虑,此事要到秋天,我近日在改题赠本,《大公报》要发稿。两篇序,尤其是大教授刘绍铭竟然要我写,推不掉,不知如何着手;校施先生书简,我请痖弦作序,他心脏有事入院,可能要我来写,我不善写这类玩意。”说是要秋天写,两天之后的7月23日凌晨,古先生即发来一篇短文《我的“图书馆”》,附信道:“稿提前写了。拖下去怕不想写了,有负你的美意。”那篇文章回忆了自己小时候,全家从海外回到刚解放的厦门,住在火车站所在地梧村。学校里除了课本,没有什么课外书读,自己有十几本书,但都读过很多遍了,有一天忽然想起来可以办一个小小的“图书馆”,同学们交换自己的书来读。在学校里教语文的母亲很支持,帮忙找来肥皂箱装书,做登记表,“此后漫长的路上,书没有离开过我,我也没有一天离开过书,不论流落乡野,或到了繁华的香港。这都因玩耍式的小小‘图书馆’种下的因。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想把家变成小小的图书馆、自在的阅览室。有书相伴,望着那些书就感到温暖充实。因此我特别喜欢古人的一副对联:读书随处净土,闭户即是深山。”

    那几年,我工作之余,一直在整理、编选汪曾祺先生的作品。一开始也没有出版计划,不过当成一个打发时间——自己坚持认为避免浪费时间——的方式。偶尔也和古先生聊自己这方面的“成果”。他建议编选一本别人写汪先生的书,我以为山东画报出版社已出过一本《你好,汪曾祺》,再做没有多少新意。2008年2月1日,从单位阅览室的《十月》杂志上,看到解志熙先生搜集整理的几篇汪曾祺佚文,附有一封汪曾祺写给他的信。立刻下定决心,我可以继续搜集汪先生的书信,编更完善的书信集,当天给古先生写信说我的想法,他非常支持,第二天早上的回信逐条列出建议:“1.信,我找出来,在电脑上录一份,而后传给你;我也想录一份,香港三联编辑应该有,我过年后,问她;2.施叔青应该有,有的人是不留信的,她现在何处,我也不清楚;3.我也打听一下,台港的人;4.高晓声有,可惜不在了;5.你可通过汪朝等家人,了解线索。”没过多久,他就把手里存的16封信复印件寄来了。那是我收到的第一批新搜集的汪曾祺书信。

    首次在内地出书

    2009年4月,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了古剑先生的《书缘人间:作家题赠本纪事》,古先生特意留了毛边本寄来。一年后,增订的简体字版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陈子善先生在序言中说:“如果我没弄错,这是他首次在内地出书,可喜可贺!……《书缘人间》共写了九十六位作家、诗人和评论家给古剑兄的题赠本,他们分布之广,遍及内地、香港、台湾和海外,不乏海内外华文文坛公认的大家名家,如巴金、许杰、台静农、苏雪林、艾芜、施蛰存、萧乾、柯灵、贾植芳、纪弦、王西彦、汪曾祺、黄裳、刘以鬯、陈之藩、余光中、白先勇、聂华苓、刘绍铭、倪匡、李碧华等,其中二十五位已经谢世。这两个统计数字和这份并不完全的题赠本作者名单,已足够说明这部《书缘人间》的史料价值了。”

    我整理汪曾祺先生书信出版的计划拖了很多年。2013年,古剑先生写邮件来,说又发现一封汪信,录入了电子稿发我。其中有些字句不太清楚,怀疑识别有误,想请他拍张照片。他再回邮件说干脆这封信送给你吧。那段时间他在整理作家们写给他的信,我自告奋勇说可以帮忙录入,请他复印原件寄我。2013年8月30日他在邮件里说:“我已把要请你打字的台湾作家信影印好,明日与书一并快递。曾祺先生那个小传,我送你留念。夹在影印件余光中与痖弦之间,请查收……信稿你慢慢打,我再慢慢找大陆名家的信,谢谢你的义行。”

    后来汪曾祺书信集的出版计划一再更改,2014年5月,古先生又写信来问:“我身体越来越不健了,我想把书信集做出来,就不干什么事了,因近日广州花城出版社说有兴趣出,才又挑起我的兴头。汪曾祺的书信集出了吗?还在做汪老的书否?我们看上汪老的作品,是眼光不差的。到现在还有不少人在读他的书,评他的书。”后来我又参与《汪曾祺全集》书信卷的编纂, 2016年9月,在全集出版之前两年,将已公开发表的汪曾祺书信编出一个单行本出版,给古先生要香港的地址寄样书,过了三个多月后才有回复:“建新兄:我已回香港居住。香港电是852-67200***,很少上网。汪书如果还有,请寄一本来,地址是:***。请你告知我联络电话。”那是我邮箱里古剑先生写来的最后一封信。

    2024年3月20日,从戴新伟兄的微信公众号里看到《今天早上,古剑先生走了……》,想起延续了十年的通信,百感交集。很珍惜与古剑先生这位同行前辈因书结下的一点缘分,虽然和他从未见过面,甚至没有通过一次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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