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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入错行”

女子“入错行”

□ 林月月

老话常说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可现实里,女子同样怕入错行,男子也怕娶错“娘”。譬如我,便是旁人眼里“入错行”的女子。

从工艺设计起步,到技术负责人、质量负责人、体系内审负责人,再到电气工程师、知识产权工程师……早已偏离世俗认知里女子该走的常规职业路,再加上经常跑项目工地、实地测量设计、现场指导安装,再叠加“高中毕业、文科生”“个小体弱”这两个标签,显然,这位小女子明显是“入错行”了。

每次奔赴项目现场,登高攀爬满身尘土,总有人好奇发问:“爬这么高,你就不怕吗?”那眼神,似见异类。我只淡然一笑:“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早习惯了。”亲友也常打趣:“这般文弱的小女子,咋会做了一份男人的工作,还能坚持到现在呢?”我坦然调侃:“女也怕入错行呢。入行时,我忘记自己是女子了。”出身农家,家中皆是女孩,脏活累活我自小就干惯了。任凭工地环境艰苦恶劣得怎样轰轰烈烈,我都能迅速适应,坦然面对。

北京国际会展中心项目的现场环境,只可用“头皮发麻”来形容。常态的脏乱嘈杂、高空作业、高温酷暑可以忽略,而我们的主工作区域在地下一层夹层,仅一处狭小出入口——离地约4米高的墙壁上的一个小门洞(高1米、宽0.4米),猴子可进,人难进。夹层内,挂梁、风管、管线桥架高低密布,交错纵横,几乎没有可以直身的空间。我们只能全身蜷缩,上下腾挪,手脚并用才能艰难爬移。

喘息间隙,我和徒儿打趣:“要是能变成小飞虫,嗖的一下便穿过去就好了。”夹层通风口透气续命时,又逗一众安装师傅:“接这种活,怕是都不敢吃肉了吧?长高了长胖了,就进不来了。” 一位师傅蹲在一旁大口喘气,摆手笑道:“成天弯腰蹲着干活,汗淌个不停,想长肉也长不出来。”这份工作的辛苦,不只是自带别样“酸爽”,还有意外的减肥效果呢。

时常暗自庆幸,若不是“入错行”,那些满手锈泥,一身尘灰,眉发滴汗的种种体验,我或许一辈子都无从经历。虽然,这份又脏又累又热的独特“酸爽”,多数人,尤其是女子难以承受。可这世间总有一类女子,从不用性别、年龄定义自身,立身于世,她凭的是性情,是韧劲,是“苦中寻乐”的智慧和慈悲。

为抢抓工期,我们无暇外出吃午饭,也不愿反复进出耗费体力,只靠随身矿泉水充饥解渴。两个徒弟满身尘土,又疲又饿,却依然腾挪带风,还时不时地哼个小调,这不知苦累的傻乐德性,倒是得了我的真传。

傍晚从工地出来,重见天光,手机也有了信号。徒儿拉开马步,寻我开心:“师傅,您当年在工地,差不多就是这般‘弯弓射大雕’的模样。”我笑:“臭小子,你是不是想问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呀?”“廉颇尚未老,还能啃鸡腿呢。”师徒三人,一根油条一杯豆浆,一瓶矿泉水撑到现在,还能说笑,我也是服了。肚子是真饿,但水都没有了,嬉乐以疗饥吧。

我逗俩徒儿:“咱去中科院食堂吃饭吧,我们有饭卡。”两徒儿闻闻自己,一脸嫌弃地摇头:“我们这一身泥灰和汗臭,会把那些大教授大学者给熏晕的。”我开怀大笑。以后他们会悟到,这份敦厚质朴、诚恳坦荡的风尘与汗臭,终将沉淀成人生的丰沛与气象,格局与力量。

扫了单车寻饭馆。坐下吃面时,第一次跟跑现场的小徒儿来了一句感慨:“终于明白,师傅为何坚决不收测量女徒弟了。这种现场工作,就算是男人,也不一定能扛得住。”我把碗里的大排夹给他,有点心酸:“你是好样的。多吃点。”知道我为啥总是护着你们了吧?因为苦过,所以体恤,因为难过,所以慈悯。

窗外的京城一副凉来欲雨的幽暗模样。“入错行”的我,洗净了自己,趴在电脑前,一边工作,一边微信回复徒儿们画图时遇到的细碎问题。“忽然想起来,我们今天还没吃第三顿呢。”徒儿微信回:“画完图,给你点汉堡外卖。”这一路走来,你们,和有你们并肩工作的时光,便是对我“入错行”的最好馈赠,最荣嘉奖。

曾有书友在我出差随笔下留言:“这辈子,你值了。”

细细想来,确是如此。旁人眼中“入错行”的我,半生辗转,踏遍江海山河,阅尽城乡风物,坐过驴车高铁,乘过马车飞机,吃过尘土之苦,见过浮华盛景。那些在自我夹缝中寻找人生宽度,在草枯叶荣间淡看生命长度的行走,历历在目。这般所谓的“入错行”,于我,是幸运,是底气,更是精神归处。纵然岁月曾以刻薄与荒芜相欺,我依然可以做自己,自恰坦荡,无怨无悔,无畏无惧。一瓢一笠,安之若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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