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记者 喻淑琴
9月5日,河南南阳,内乡马山口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味道,那是发酵的豆粕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对于牧原股份来说,这味道飘了30多年。
1992年,22头仔猪,成为这家企业发展的起点。如今,30多公里外的余关镇,21栋白色楼房拔地而起,每栋6层,里面住的不是人,是猪。猪呼吸的空气经过四层过滤,达到接近医院外科手术室级别的标准。
这样的现代化、智能化养殖猪舍,牧原在全国建了1100多座。2026年上半年,这家全球最大的养猪企业卖了3861.5万头猪。
可庞大产能未能“抵挡”周期的波动。据统计,今年上半年,20家主要上市猪企合计亏损约233亿元,行业仍处于周期调整阶段。其中,牧原亏损60.78亿元,温氏亏损43.66亿元,新希望亏损17.02亿元,三家头部猪企合计亏损121.46亿元。
猪周期震荡之下,期货市场的波动,真实映照着行业的焦灼。9月3日,大商所生猪期货主力合约LH2611小幅收涨0.81%,而就在两日之前,该合约还曾大幅跌破12000元/吨的关口,光大期货将近期行情归结为“旺季预期落空叠加供应兑现”。
但最近几天,市场似乎在为“金九银十”押注,特别是叠加中秋、国庆备货预期,猪价进入阶段性修复窗口。其中,现货端率先反应,9月4日全国生猪均价报11.06元/公斤,较6月下旬低点累计反弹近17%,北方、华东多地报价上调。股市也随之躁动,同日农业板块拉升,牧原股份A股收涨4.49%,报43.97元/股,总市值约2538亿元;H股涨逾9%,盘中创下阶段新高。
一边是双节消费预期升温,养殖板块集体躁动,像是一场久旱后的甘霖;一边是难以回避的周期阵痛,行业产能去化仍未完成。
这轮上涨,到底是周期反转的信号,还是一次旺季情绪的短暂宣泄?
传统旺季的“消费红利”能否化解行业亏损,仍是未知数。但站在周期风暴眼和转型路口的牧原,其一举一动被外界放大审视,也成为观察此轮产业变迁的典型样本。
在接受南方财经记者采访时,牧原股份相关负责人表示,不把筹码全押在猪价上,“等风来”只是选项之一。周期底部,公司同时在做四件事:育种、智能化改造、屠宰、出海,进行一场由内向外的重塑。
旧的养猪逻辑正在失效,新的产业故事才刚刚展开。用34年时间从22头猪做到全球第一之后,牧原股份正在尝试换一种活法。
普通人对养猪的想象,还停留在猪圈、泔水和一身粪味。
牧原的猪场更像一座工厂:猪舍恒温,饲料由密封管道直接输送,空气过滤系统能精准拦截病毒和细菌。牧原股份首席法务官袁合宾在媒体开放日上开玩笑地说:“人都没呼吸到这么好等级的空气,让猪先呼吸上了。”
效率的刻度也在刷新。衡量母猪生产效率的PSY指标,2025年行业平均约24.3,大集团在28到30之间,牧原平均达到29,优秀场线更是高达34。种猪被称为“养猪业的芯片”,中国曾长期依赖进口,牧原用二十多年建起轮回二元育种体系,实现了种猪百分之百自给自足。
更大的变化在算法。牧原全集团1100多个养猪场、全产业链应用了330万套智能装备,每天产生约20亿条数据。
牧原郑州育种中心。曾洁 摄
这些功夫最后都落在了降低成本上。2022年,牧原生产一公斤猪肉的完全成本是15.7元;2024年降到14元;2025年降到12元;今年7月,降到11.5元。优秀场线已低于10.5元,现金成本略高于10元。尽管对照上半年约10.4元/公斤的商品猪销售均价,成本再低也快不过猪价下跌,但公司在2022年提出的每头猪600元降本目标,截至今年5月底已实现降本323元。
随着国内年出栏量已达七八千万头,大规模生猪产能建设基本完成,养殖效率逼近天花板,牧原开始把养猪的手艺卖到海外去。
2026年2月,牧原在港交所挂牌,成为国内首家“A+H”两地上市的生猪养殖企业。出海第一站落子越南,与当地农牧企业BAF公司合资建厂。
袁合宾坦言:“越南现在的情况相当于我们2018年、2019年,他们正在经历非洲猪瘟。目前这一套防控体系是成熟的,确实帮助他们防住了。”虽然上半年牧原海外营收为4080.63万元,占比还很小,但董秘秦军也明确表示内部没有给海外业务设KPI,“现在更多的是希望把海外综合能力建设好,以后能走得更稳”。
猪肉大概是中国人最熟悉却也陌生的商品。家家户户都吃,但很少有人确切地知道,猪价的起落背后,是怎样一条残酷的周期线。
一头母猪从选育、配种到产仔,仔猪再育肥上市,大约18个月。这18个月是猪的生产周期,也是驱动“猪周期”运转的发条,价涨扩产、价跌退出。2007年以来,这样的循环已走了五轮,前四轮每轮47到49个月,误差不超过两个月。生猪供给每减少1%,猪价大约上涨7%到8%。
而这一轮周期格外磨人。行业主体换成了资金更雄厚、体量更大、亏损承受能力更强的规模化巨头,企业不会简单选择减产清场,下行周期被拉长至超过40个月,远超历史平均水平。今年4月,农业农村部监测的全国活猪均价一度降至9.75元/公斤,创2009年6月以来新低。
翻开半年报,能够触摸到行业真实体温。2026年上半年,牧原股份实现营业收入594.10亿元,同比下降22.30%。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为-22.24亿元,而上年同期为173.51亿元。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资产负债率为54.18%,较一季度末有所上升,主要系经营亏损导致所有者权益减少,同时公司主动储备资金以应对周期波动。不过,二季度末货币资金余额达165.47亿元,资金储备依然充足。
养殖端承压的同时,屠宰端开始造血。2026年上半年,牧原屠宰生猪1723.4万头,同比增长50.98%,屠宰、肉食业务实现营收220.61亿元,较上年同期增长14.04%。继2025年首次年度盈利后,2026年上半年延续盈利状态。
业界分析,屠宰业务的意义不只是增厚利润,猪价越低,收购生猪的原料成本越低,屠宰毛利反而得到改善,形成集团内部风险对冲。更重要的是完成数据闭环,通过屠宰端直面终端市场,牧原得以捕捉不同区域、客户的消费需求,反向传导至育种与养殖端。
最新的市场信号喜忧参半。现货端,9月4日全国生猪均价报11.06元/公斤,较6月下旬低点累计反弹近17%,北方、华东多地报价上调,中秋备货正推动猪价进入修复窗口。期货市场仍在反复拉扯。9月4日,生猪期货主力合约LH2611收报11775元/吨,下跌0.30%。同日,华源证券发布研报指出,供应压力有所缓和,需求端边际修复,预计猪价偏强运行。
6月1日的换帅公告已过去三个月,但这场交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
根据公告,61岁的创始人秦英林卸任董事长、总裁,转任终身荣誉董事长,并担任养猪研究院院长。接任董事长的曹治年,今年49岁,是1998年就加入牧原的创业元老。出任总裁兼财务负责人的是高曈,32岁,2017年加入牧原,此前担任首席财务官。秦英林的儿子秦牧原进入董事会,继续执掌他从零做起的屠宰肉食业务。
巨亏的当口换帅,这在商业世界里并不多见。更打破常规的是,牧原没有走“子承父业”的寻常路——创始人打下江山,儿子并未直接坐上头两把交椅。牧原内部流传着一句话:“企业传承的不是财富,而是能力;族外优先,敢用少年大将军。”
但这场交接不是临时起意。2015年起,秦英林就把代际传承纳入公司战略;2021年起,公司实行“双核领导模式”,“65后”创业老将压阵,“90后”年轻团队全面负责经营、独立决策。到今年,年轻管理层已经拥有五年独立运营历练。
新班子亮相后,对外动作紧凑。6月,与阿里云签约共建养猪垂直大模型“猪小牧”,6月24日起对全行业免费开放。8月,与华为签署战略合作协议,聚焦智能云网、绿色能源、AI生态和人才共育四个方向。两个月内连续牵手两大科技巨头,新管理层的意图清晰:推动养猪行业从“靠天吃饭”转向“靠系统吃饭”。
8月20日的半年报业绩交流会上,新任总裁高曈表示,今年9月底前要把能繁母猪存栏降到300万头以下,较去年阶段性高点减少约60万头。这背后是政策的大逻辑:今年5月,农业农村部将全国能繁母猪正常保有量目标从3900万头下调至3750万头。牧原是落实这一导向最快的企业之一。
面对沉甸甸的亏损成绩单,高曈没有预判猪价走势:“这个周期不敢随便说,不敢随便预测。”
资本市场也在观察管理层的选择。市场情绪最悲观时,公司董事和高管宣布拿出4亿至5亿元增持自家股票。截至7月17日,增持主体已累计增持约5亿元。公司同时完成H股回购方案审议,8月18日发行10亿元乡村振兴短期融资券。
普通消费者在菜市场感知的,只是一盘猪肉价格的起伏。很少有人知道,餐桌价格背后,整个养猪产业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家从22头猪起步、用34年做到全球第一的企业,也正处于历史上最漫长的一轮周期磨底期。
交流会上,有人问高曈:出栏不再高速增长了,牧原的增长从哪里来?他的回答是:“未来公司的成长,不一定是出栏量的增长,利润增长还有很多路径。”
牧原的业务已从卖猪、卖肉拓展至卖技术、卖整套产业解决方案。“在猪肉消费这样大的行业里,中国人的餐桌离不开猪肉。当下我们能够感受到,消费者是愿意为更高品质的猪肉付费的。”高曈说。
无论是媒体开放日,还是半年报交流会,都释放出同一个明确信号:牧原正告别过去一味扩张规模的老路,试图依靠技术迭代、产业链纵深以及海外模式探索,重新定义养猪这门传统生意。
正如秦英林在2025年年报致辞中写下的那句话:“养猪虽然是传统产业,但它也是值得深耕的好行业。”
评判一家企业的选择,取决于把目光投向多远的时间维度。而对于每个普通人来说,这个故事的结尾写在餐桌上:猪肉常年不贵、管够且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