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洛 犀
江南一带的人,对糖烧蛋想必都不陌生。民间有个说法:毛脚女婿头一回上门,丈母娘要是给煮一碗糖烧蛋,那便是心里认下了这个小伙子。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去她家,岳母给我煮了六个糖烧蛋。不得不承认,岳母手艺极好,关键还特别讲究。她端出一只雪白的瓷碗,里面的蛋个个晶莹剔透,圆润饱满。一口咬下去,半熟的蛋黄便淌了出来,在舌尖留下了忘不掉的回忆。
岳母叫灵珠。按理说,名字里带个“灵”字的人,大多八面玲珑、能说会道。可她最不擅长的,大概就是跟人搭话。她虽然也爱笑,但笑容里总带着腼腆,甚至有一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慌乱和局促。
平日里我和妻子常住上海。一年之中,也就寒暑假,加上端午、中秋这些传统佳节,才回岳父母身边。大概因为回去得少,每一次都让我觉得特别隆重。
每次回乡,不管我起得多早,八仙桌上的六个糖烧蛋几乎永远不会缺席。我甚至会想,岳母是不是天还没亮就守在灶台边,听着锅里的水咕嘟作响,掐着我起床的钟点……
从习俗上来说,这碗蛋吃过一回,意思到了,仪式也就完成了。但在岳母心里,它的意义或许已经远远超越了习俗本身。说到底,无非是她看我爱吃,就一直做给我吃。一年,两年……十年!
像我这样平时被人叫作“社牛”的人,到了她面前,竟也变得不善言辞。这些年来,我记得最熟的一句话,是早晨她隔着厨房门喊:“蛋煮好了,记得吃。”而我应答最多的,也不过是“好的,好的”“谢谢妈”。有些话在我心里滚过千百回,可到了嘴边又觉得肉麻、别扭,干脆又吞了回去。大概也是老天眷顾我,从“毛脚女婿”到今天,她没有让我为难过一回,待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岳母是个老好人,十里八乡都知道。我爱人的姑姑,也就是岳父的亲妹妹,前阵子动了一场不小的手术。妇科毛病,陪护得是女性。从姑姑入院、手术到术后康复,两个多星期,岳母全程守在病房里,端水、喂饭、擦身、陪伴。病房很挤,夜里没地方睡,她就和衣歪在躺椅上小憩。入院的头一晚,因为准备不充分,她还把唯一的躺椅让给了护工,自己蜷在病房的窗台上,硬是熬过了一整夜。同病房的人都夸她们“姐妹情深”。可谁知道,她其实只是嫂子。
人与人之间,计较付出似乎再寻常不过。夫妻之间,还会为谁多洗了一次碗、谁少接了一次孩子而心里不痛快;亲兄弟之间,也常常为赡养老人谁多谁少而闹矛盾。而她,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嫂子,守在病床前两个多星期,却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依旧是那张善意、质朴、略带腼腆的笑脸。高兴时是这样,操劳时也是这样。这么多年,从来没变。
我有时想,这世上的“好”,大概可以分两种:一种聪明,一种笨拙。聪明的“好”会算计、会掂量,知道什么时候该上前,什么时候该退后。笨拙的“好”,学不会这些东西。它只知道,该做的就去做;做完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岳母的“好”就是这样,笨拙得让人心疼,却也让全家心里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