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由南湖城发集团、南湖区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甪里拾光”主题征文活动,于2026年6月23日正式启动,7月31日截稿,共向社会征集书写甪里街人文记忆的文艺作品200余篇。
来稿者中,既有民丰冶金的耄耋老职工、老街居民,也有青年规划师、文学爱好者与学生群体。大家以散文、口述纪实、诗歌等多样体裁,回望唐宋古巷烟火、民丰冶金百年工业岁月,畅想老片区城市更新的崭新图景,为1261亩片区留存珍贵民间人文档案。
经专家多轮评审,活动最终选出10篇优胜作品。《嘉兴日报·南湖新闻》、读嘉客户端将分批刊发这些佳作,以飨读者。
■依然 执笔 梁任 口述
造枪?是的。
真的假的?真的,而且是冲锋枪。每当我向人提起冶金厂造过枪,我是亲历者,对方总是满脸惊诧。私自造枪违法,但当年造枪不仅合法,更是时代赋予工业的一项光荣神圣的政治任务。当时的甪里街,是嘉兴老工业的承载地。
1968年底,我们几个二十四五岁的大学生,从各地分配到冶金厂,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
我先去食堂当炊事员,八个月后到车间当工人。我学的是机械制造与加工工艺,到车间没几周便能上岗——磨床、刨床、车床,上手操作都很快,车间领导和师傅们刮目相看。
正式跟师傅,我和赵松华被分到一台难度较高的X63大铣床。我师傅帖宏亮,是厂里有名的铣床技术工,比我大不了几岁。
上岗第一天,他二话不说,在工作台上摆出游标卡尺、千分尺、百分表、塞规等测量工具,边操作边让我用相应量具测量,仿佛一场考试。几轮下来,师傅笑着放手让我独立干,有时他一句“自己看,怎么办?”或“有点事,走开一下”。其实师傅在远处看着,彼此心照不宣。
从食堂到车间,一年多的磨炼,我没让师傅失望,几个月后就让我和师傅分开,单独操作这台大铣床。
1972年初春的一天,白班夜班交接时,车间主任张柳青走到铣床旁,告诉我俩:厂里接到重要任务,结合形势要造枪,我们工具车间先启动。
“什么枪?”
“冲锋枪。”
我俩心头一震,顿时升起一股庄严的自豪感。
主任叮嘱:枪体零件交给你俩,务必保密。别人问起来,不能说。赵松华问:“看出来怎么办?”主任答:“看出来也不能说。”我问型号、枪管谁做、在哪儿组装,主任打断:“不该问的不问。”
其实,我对冲锋枪并不陌生。1964年我读大二,昆明市庆祝新中国成立十五周年阅兵,我入选民兵方队,佩戴的正是仿苏56式冲锋枪。在昆明军区军械库,我还见过美制M3“黄油枪”和苏制转盘冲锋枪。作为工科生,游行前五天枪才发到手中(无子弹),我们甚至练过拆卸组装。
几天后,一张没有标题栏的图纸、几块划好线的合金板和一些零件摆到面前。看图便知是冲锋枪部件。为试制顺利,领导安排我俩去杭州制氧机厂学习加工工艺。
当时的新中国同时面临美、苏军事威胁,台湾方面亦蠢蠢欲动,形势严峻。军工生产紧锣密鼓。在杭氧,战备标语随处可见。两位女师傅毫无保留,手把手传授,我俩很快掌握了加工要领。
回到冶金厂工具车间,我跃跃欲试。图纸系测绘所得,缺一些关键数据与尺寸公差,与张主任商议后一一补全,还自制了工装。为保密,主任安排我俩中班连深夜班,集中精力完成样品的试制。
深夜的车间,时光仿佛凝固了,白炽灯下,铣床发出低沉的轰鸣。锋利的铣刀缓缓推进,在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中,铁屑如雪片飞溅,冷却液喷洒之处青烟袅袅。
铣刀像雕刻刀,在双手配合下,零件渐次成形。我边擦汗边默念师傅的叮嘱:“槽形要平直,各加工面要一气呵成,尺寸才精准。”我双眼紧盯刀具下的枪体,左手推纵向刀架,右手调整垂直进给——那不仅是一串操作加工,更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凌晨天泛白,拆下零件冷却,车间里弥漫着机油与金属切割后的温热气息——在我闻来,那是工业时代特有的芳香。
最后一次测量,我俩逐一核对尺寸和配合间隙,再用锉刀和油石打磨毛刺,清洁、包装好枪体零件。等候的张主任和一位表情严肃的干部抱起枪体,悄然消失在晨雾里。
初冬夜,上中班。张主任穿旧大衣走来,旁边仍是那位干部。他甩开大衣一侧——赫然佩着一把铮亮的冲锋枪。我刚伸手触及冰凉的弹匣,还来不及细看枪管与木托,主任便收拢大衣:“跟我走。”
水塘边,我终于看清了冲锋枪的全貌。
“就是这把?”
“是的。”
“就一把?”没有回答。
“能打吗?”仍无回答。
干部掏出子弹压入弹匣,递给主任。
主任举枪对空——嗒嗒嗒!枪口火光闪烁,子弹射向夜空,转瞬即逝。
我多想让子弹多飞一会儿。
铮亮的枪递到我手中。
“你打。”干部说。
“朝水里打!”他指着水面。
手握钢枪,竟成现实,责任感从心底升华。
“记住,”他说,“拿枪,是祖国对你的信任;造枪,是让你懂得创造的艰辛与责任;射击,是希望你能明白,枪口永远听党指挥。”
“是!”我像战士一样回答,扣下扳机。
“叽叽叽——”水面溅起几朵水花。还没来得及握稳枪柄,子弹已尽。
“几发?”
“五发。”干部回答得很专业。
难怪让我朝水里打,不然子弹飞哪儿都不知道。主任把枪掖进怀里,重裹大衣,他俩转身离去。
此后我再没见过那支冲锋枪。关于冶金厂造枪的一切,迄今未见“官方”任何记载。张柳青、赵松华早已离世。后来我才知,当年全国不少民用工厂都接过类似军工试制任务,不知有无记录留存。
此后种种传闻衍出多个版本,而我记下的,是亲历者眼中唯一真实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