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诗越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三千年前的咏叹,至今余韵不绝。倘若回到《诗经》的年代,便会发现,水从来都是真正的主角。《诗经》中涉水之篇五十有余,约占全书六分之一。黄河的浩荡、汉水的宽广、溱洧的春波,早已不只是地理背景,更是情感的寄托、命运的隐喻、气魄的载体。顺着这些河流回望,我们得以看见:中国人的浪漫,从一开始就与水有关。
以水的柔情,展现悠长的思念。《诗经》的水边,常常是爱情萌发的地方。“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周南·关雎》一开篇,就把我们带到清波环绕的河洲之上。雎鸠和鸣,荇菜参差摇曳,一切皆是自然的样子。爱情像流水一般,干净、澄澈、绵长。这种借水边景致起兴的方式,成为中国文学书写爱情的经典范式。
如果《关雎》是写相遇的欢喜,那么《蒹葭》写的便是眺望的惆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秋水茫茫,伊人隔水相望。逆流而寻,道路阻且长;顺流而觅,她又仿佛在水的中央。水,成了跨不过去的距离与遗憾,可望而不可即。这种怅惘,从此写进了中国人的审美里:爱情因阻隔而愈发珍贵,思念因遥远而更显深沉。秦观吟“柔情似水”,李清照叹“花自飘零水自流”,都是沿着这条河,一遍遍回望“在水一方”的身影。
《诗经》的水边,不只有《蒹葭》的清冷,还有《郑风·溱洧》的热闹。“溱与洧,方涣涣兮”,初春河水解冻,涣涣而流。青年男女手持兰草,在岸边相逢。“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春水的浩荡与青春的奔放在此相遇。含蓄的守望是爱,热烈的奔赴也是爱。恰如流水,可静水流长,亦可奔涌向前。在《诗经》的水边,就这样装下了爱情所有的模样。
以水的阻隔,凝成命运与乡愁的暗涌。水边不只有爱情,还有跨不过去的距离与怅惘。这阻隔,成了命运与乡愁的隐喻。“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汉水浩荡,难以泅渡;“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江水悠长,乘筏不至。河水的阻隔,使求而不得成为一种人生宿命。明明知道遥不可及,却依旧“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与坚守,让隔河相望成为中国文学中最动人的悲情意象之一。爱情之外,还有一种情感的归依,名为故乡。《卫风·河广》中,流寓卫国的宋人遥望故国,满心皆是咫尺天涯的怅惘。于是便有了那句无奈而又深情的告慰:“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黄河本是天堑,可在游子归心似箭的期盼中,竟一苇可航。乡愁愈深,愈觉河窄国近。“谁谓宋远?曾不崇朝”,思念至深处,仿佛不消一个清晨便能踏归故土。原来,有些河,是用心来渡的。
为何水总让人惆怅?河水奔流不息,恰如匆匆逝去的时光。站在水边的人,看见的不仅有流水,还有远去的岁月、错失的机缘、难以奔赴的故乡。《诗经》里的人,立在河畔,或遥望伊人,或遥念故土。其实望的还有流逝的光阴。水,成了时间的模样。
以水的气势,拓开胸襟与气魄的疆界。《诗经》的水边,不只有缱绻爱情与羁旅乡愁,还有沙场壮志与家国襟怀。《大雅·江汉》里,江水是另一番壮阔气象:“江汉浮浮,武夫滔滔。”江水浩荡奔流,将士意气轩昂,此刻的江水,不再阻隔爱人和故乡,而是在为出征王师壮行助威。这江水,尽是将士昂扬气魄与铮铮风骨。
同样是水,《沔水》又是另一种气魄:“沔彼流水,朝宗于海。”百川奔流,终归大海,这种壮阔的景象,正是人心所向、天下归心的生动喻示。可《沔水》并非空洞的歌颂,它紧接着写道:“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它将流水的宏大与个体的忧国之心紧紧相连。百川归海的方向,正是仁人志士心系天下的初心。水纳万流,方能成江海之阔;人持大义,才可长怀济世担当。
从《关雎》河洲私语,到《江汉》万里江涛,《诗经》一脉流水,漫过儿女情长,渡过羁旅乡愁,穿过沙场烽烟,润泽天下家国。它既可以清浅温柔,映照一人心事;也可以浩荡苍茫,承载一代雄心。后来苏轼写“大江东去”,辛弃疾叹“千古兴亡”,那些磅礴诗句,源头都在《诗经》的河流里。水,早已成为中国人表达情感的元语言。爱情的纯粹、乡愁的浓烈、抱负的壮阔,皆可依托这一脉流水,安放民族的精神与灵魂。
中国人抒发情感和思绪,常常与一条河有关。那条河,既可能是故乡门前的小溪,也可能是隔岸相望的江河,更可能是心中流淌了几千年的文化长河。“在水一方”的早已不只是一个倩影,其间藏尽万千心事:望相思,望故土,亦望家国天下。
今日再唱“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我们仿佛还能听见三千年前那条河的回响。《诗经》以水为笔,为中华文明画下了情感的轮廓与精神的疆域。那些诗句里的江河,早已融进了民族的血脉,流进了每个人的心里。其实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在水一方”的长河,它盛满相思,载满期许,激荡着万丈豪情,生生不息,一往奔流。
(作者系安徽工程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