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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树和今年的一旦有了联系,树下的人就会叹息

(来源:上观新闻)

重回这个园子,见园中那棵鸡爪槭已大半枯焦。

去年此时,在灯光辉映下,它是那样的润泽、鲜艳。一棵树上有杏黄、橙黄、绯红、大红、浅紫、绛紫等多种颜色,在灯光的另一侧,还有一小部分新绿。今年不同了,整棵树已“憔悴损”。

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去年那个夜晚,我在树下盘桓良久,在阒寂无人的园子里,以为听懂了它欣喜的呼吸,人的呼吸吐纳与它的吐纳呼吸正好互补。虽然分属不同的物种,但至少那一刻,我们在大地上守候、相遇,彼此都保持着不忍表露却又抑制不住的微笑。此刻,它愁眉苦脸,粗服乱头,几夜风紧,某个晴朗的早晨,它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这一年,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树,很多人。而这棵鸡爪槭一直停在园子里,哪也没去。

在武汉的街心公园里看到盛开的白睡莲,这种来自美洲的外来物种容易繁殖,它新生的茎叶脆弱。你担心它受伤?不,流水冲击,茎叶裂开成无数碎片,随水流就可以从流漂荡、任意东西,在合适的水域里开枝散叶,安顿它们的子孙。

只要能流动,就有无数种可能。尽管,流水撕裂了它的身体,但无数睡莲很快出现在陌生的水域,开出崭新的花朵。睡莲会遇到新的蜻蜓,有个孩子拿着气球,有个孩子吹着彩虹泡泡,一群人围着睡莲赞叹。

一对恋人盯着睡莲,睡莲进入他们瞳孔,他们进入睡莲花房里——睡莲一定也有眼睛,记住大地之上欢快的时光,以便度过那些漫长、寒冷、枯萎的日子。

一路上,我见到的植物太多了。在贵州见过红花羊蹄甲,在福建见过盆架树,在湖北见过合欢树,在广东见过异木棉。许多沉默的树都能开出色彩鲜艳的花朵,花期一到,终年常绿、无人问津的树冠,一瞬间落满红色、白色、蓝色的鲜花。一条路,半座城,淹没在花海里。

小时候,我只见过楝树细碎的花朵,在春季雨后低垂的云朵下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第一次在广西见到蓝花楹,还惊讶楝树为何能开出如此灿烂的花来。蓝花楹的蓝紫色比楝花的色彩层次丰富,从浅紫到深蓝又柔和的颜色过渡,特别是树下的房子、院墙如果是单调的灰黄,人走在树下就有了一种既肃穆又新鲜、既冷冽又柔和的奇妙感觉。空气澄鲜的好日子,低饱和度的蓝紫色花朵与高亮度的天空互相辉映,让人明明走在坚实的柏油路上,却有了微醺后的摇晃。

大约也是楝树开花的季节,蓝花楹盛放,钟形花序悬垂下来,成了一片开阔的花幕。绿色树叶和蓝紫色花朵交织,清静、深邃、悠远,与四五月多雨微凉的天气正相呼应。想象一下,几百棵蓝花楹同时绽放,树下,人类眼睛睁大,嘴巴张开,深深呼吸树下凉润的空气。不像在桃花盛开的山路上大呼小叫,蓝花楹下,人们会适度掩饰自己欢悦的心情,保持一点矜持。

这一年,我到处跑动,以为自己见识了世界的广阔。枯萎的树根,第二年春天重新开出热烈的花朵;站在水边看睡莲的恋人,已经分手;一些睡莲在远方的水池里安家,也有孩子在水池边吹彩虹泡泡。

此刻,我坐在园子里一栋房子二楼的窗前,想起一句应景的诗: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整栋楼楼梯外缘用半透明玻璃装饰,楼内没有开灯,园子里的路灯,将户外的树影叠印在玻璃幕墙上。树枝、树叶、花朵失去了原有的颜色,都成了深浅浓淡的黑影:厚实的浓黑、尖锐的焦墨、薄薄的淡黑、轻盈的灰白,无法分辨枝叶花果,看不清哪棵是枇杷树哪棵是梨树,本来它们在园子里各自独占一方天地,此刻在玻璃幕墙上浓缩成了平面的魅影。寒风摇晃园子里的乔木、灌木,树枝在风中狂舞,不知是欣喜应和还是挣扎抵抗,仔细看,还有几片被寒风吹落的树叶,在玻璃幕墙上一闪,就滑向了暗黑的地母怀抱。

我从玻璃幕墙看到了园子里的树木,离树木的真相很远。我能看到很多东西,却永远无法明白这些东西。鸡爪槭为何憔悴?睡莲流向何方?恋人因何分手?一切影像都是模糊的。我以为自己看见了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更多。

我被蓝花楹打动,以为蓝花楹是大地上的自然存在,却不知是园林设计师的有意栽培。选用蓝花楹是因为它作为乔木处于景观的上层,叶片细腻,能让光影投射到下层,也不抢占中下层龟背竹、秋海棠、地涌金莲的视觉焦点,从而让景观层次更加丰富——这只是在广西见到的大片蓝花楹景点,有人在悉尼、在巴塞罗那见到大片的蓝花楹,谁知那后面又是怎样的设计安排?

去年见到鸡爪槭,我很欢喜,以为与它建立了私密的联系,但我很快又离开它,去见更广阔的世界。很多时候,我跑了很多地方,一无所获:既不能了解真相,又不能将心爱之物永远留驻。唯一能留驻的,只有那天的风、光影,气味和记忆。

如果这棵鸡爪槭被砍伐了,我走过园子的这块地方时未必想起它。园子里的乌桕、芭蕉、蜡梅、茶梅会分散我的注意力。此刻,鸡爪槭还在,树冠大致维持了去年的形态,整棵树活着,但没有生机。去年风姿绰约的鸡爪槭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我才更想知道鸡爪槭这一年里遇到了什么:有没有其他生命陪伴风露中的它,和它一起微笑、皱眉,在中宵享受月辉,在酷暑与烈日游嬉?有刺猬、云雀来访吗,哪怕一只蝴蝶、蜜蜂?

那些消失的东西,不知何时,一点气味、声音迅速唤醒往日时光,从花朵缝隙里,从叶脉间,已经消亡的信息一点点攀缘过来,去年的树和今年的树一旦有了联系,树下的人就会叹息。

如果只是第一眼见过这棵枯焦的鸡爪槭,我会冷漠地走过去,树叶随季节凋零,干卿底事?

原标题:《去年的树和今年的一旦有了联系,树下的人就会叹息》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来源:作者:冯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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