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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影在草上走

(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王 强

  时间是斜的。午后的光从别珍套山那边切过来,把每一棵草的影子都拉长了一寸。我开着窗,风从车窗吹进来,很凉。这条路来时是夜,去时是昼,同一段水泥地面,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从新疆博尔塔拉温泉县出来,车先在山里走,穿过几条隧道,翻过一个不知名的达坂,地势忽然就敞开了,两道山脊像两条巨臂,把中间一大片草场轻轻拢在怀里。两边是开阔到无垠的草地,还有远处的山,它们跟着云在变化,忽明忽暗。我喜欢光阴交错的风景和走过一路变化着的草地的颜色。

  云在天上走,影子在草上走。

  车过赛里木湖那一段,湖在右侧,蓝得不像话。果子沟大桥来时只看得见灯串,此刻,银白桥身悬在墨绿峡谷之上,钢索一根一根,像谁把琴弦绷在了天地之间。

  到布热村是两天前的事。出发前看过天气预报,说温泉县有阵雨。新疆人出门不爱带伞,他们习惯了雨是稀客,来了也多是潦草几滴。我也入乡随俗,其实心里是盼着一场大雨的,想在雨幕里开车,看雨刮器来回摆动,水花在挡风玻璃上炸开,或淋一场秋雨,湿透也不在乎。等雨的心情已经种下了,在脑海里生长出一幅幅画面。

  车出温泉县城往西,两山间,博尔塔拉河舒缓流淌。村子贴着边境线,被广阔的湿地抱着。我在村里的营地扎起帐篷,目光落在安静的湿地上。湖水没什么波纹,把天光和云影都收在底下,偶尔有水鸟点一下水,那圈涟漪散得很慢。这里的安静不会被谁影响,而我,刚好需要它。

  清晨,我蹲在河边,细数河床的卵石。视线往远,是密林,林子后面是山,山顶上还堆着未融的雪。几匹马在低着头吃草,远处羊群发出咩咩的叫声,隔水传来,闷闷的。我捧一口博尔塔拉河的水,冷,清,舌根有一点甜。

  一路往西,水泥路面两边铺着戈壁石和细沙,骆驼刺一簇一簇,贴着地皮长,颜色是那种晒透了的灰绿。越走越深,草渐渐多起来。偶尔碰见赶羊的牧民,羊群漫过路面,不紧不慢,像一团白气在公路上散开。我减速,跟在后面,没摁喇叭。骑摩托的牧民一边驱赶行伍般的羊群,一边示意我从一侧通过。我摇下车窗,说:“我不急。”他点点头,放缓了油门。

  北鲵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没进去,门上挂着锁,站在围栏外向里望,存活了三亿五千万年的小东西,在网里头。它们和恐龙同代,现在小得像一段被忘掉的标点。当天返回时,我在新疆北鲵馆见到了它们,小家伙们贴着缸底不动。我想,它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活着。它们才是这条路上最自由的。羊要被人放养,石头要被人看见,而我,要开车、要想着下一站在哪里。只有它们,只是活着,像时间本身那样,不急,不解释。

  雨是返回营地的时候下的,极轻,极慢,落在挡风玻璃上,我以为要下大了,结果就那么几滴,像谁在试探,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第二天的上午,我去了阿敦乔鲁。天是那种压得很低的淡蓝,越往前距离天越接近,仿佛伸手就可以摘下来几朵白云。“阿敦乔鲁”,意为像马群一样的石头。那些花岗岩,大的、小的、卧的、立的,顺着缓坡铺下去,远远看,真像一群马刚跑累了,就地卧下来,头朝着山口,尾巴扫着草。风一过,草弯下去,石头不动,马群就那么睡着,睡了千百年。千百年,这个数字在手机上查到时,我只觉得它是一个冷冰冰的刻度。石头微凉,表面被风磨得细,岩画在朝阳的石面上,在岁月与风的侵蚀下变得极浅,要侧着光才看得出狼、北山羊、鹿、持弓的人、猎犬。但站在这里,我忽然被一种巨大的空旷所击中。千百年前,有人在这里生活,生火、打猎,他们用岩画写下来,像是要告诉风、告诉山,他们来过。

  回程路上,云还在天上走,影子还在草上走。这一路,等了一场几乎没下的雨。但这有什么不好呢?有些事情,期待反而比得到更长久。因为没下雨,所以一直悬在那里,像是翻开书页正要读还没有读出的故事。

  车进伊宁,路灯亮了。我停好车,耳里还留着轮胎碾路的均匀声,去的时候找风景,回来的时候风景自己跟了回来。云影在草上走了一百公里,没追上车,也没被车追上。它停在哪里,哪里就暗一下,亮一下,像谁在旷野里翻一本没有字的书。而那两滴雨,是书页间夹着的一枚干花,轻得没有重量,却提醒你——你曾为一场未至的雨,准备了整整一路的期待。

  引擎熄了。寂静比风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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