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长期占据国际金融体系的核心位置,但随着地缘政治格局深刻变化,这套运行数十年的金融秩序也正在发生松动。从石油人民币结算比例持续上升,到香港成为全球最大的离岸财富管理中心,再到中国以法律手段反制美国“长臂管辖”,越来越多的变化表明,国际金融体系正在从单极主导走向更加多元的格局。
美元为什么能够长期占据主导地位,“美元武器化”又为何正在反噬其自身信用?当越来越多国家寻求“去美元化”,人民币能否从贸易结算货币进一步成为国际投资、储备和信用工具?从能源、大宗商品到国债市场,中国又该如何提升人民币的国际影响力,在未来金融秩序中掌握更多主动权?
在东方卫视《这就是中国》节目中,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与研究员陈平展开对谈。从石油人民币、香港财富管理到金融制裁与大宗商品定价,探讨国际金融格局正在经历的深刻变化。当美元主导的单极金融秩序逐渐松动,一个更加多元、“多板块化”的金融体系正在形成,中国与“全球南方”又将在这一过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这就是中国》第345期
张维为:
今年6月,我参加了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并在“金融的地缘政治”分论坛发表演讲。来自中国、俄罗斯、美国、意大利等多国的政要、学者与国际组织代表,围绕金融武器化、去美元化与多极金融秩序展开深入研讨。我谈了一些自己的思考,这里也和大家分享一下。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我说人类正经历现代经济史上的一个变革性时刻,数十年来由单一力量主导的全球金融秩序走向终结。自去年中东危机爆发以来,至少发生了三大事件,它们直接反映了这种变革。
第一件大事是“能源金融”领域内的变化。伊朗战事爆发后,石油美元显著走低、石油人民币快速上升,截至今年第一季度末,中东对华原油交易中以人民币计价结算的比例,已超越欧元,升至约41%,美元占比首次跌破55%的心理关口,降至52%。
大家知道,在巅峰时期美元在石油结算中的占比曾超过90%。推动人民币结算飙升主要是四大力量:一是中国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年进口量占全球15%以上。中国是沙特、俄罗斯、伊拉克等产油国最大的客户,中国庞大的市场需求为人民币结算提供了核心支撑。二是中东产油国对美元的信任危机加深:美国滥用美元霸权、将美元和SWIFT支付系统武器化,随意冻结他国资产,导致许多国家都寻求“去美元化”。三是人民币背后是全球最完整的实体经济产业链。四是作为金融基础设施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为绕开SWIFT系统、实现安全快捷的跨境清算提供了技术保障。石油人民币的崛起,不仅为中国能源企业每年节省了数百亿元的汇兑成本,规避汇率风险,更标志着运行了半个多世纪的“石油美元”体系出现了实质性松动。
第二件大事是“财富金融”领域内的变化。根据波士顿咨询公司发布的《2026年全球财富报告》,中国香港地区已超越瑞士,成为全球最大的离岸财富管理中心。2025年中国香港跨境财富管理规模同比增长10.7%,达到2.95万亿美元,首次超越瑞士的2.94万亿美元。香港这一历史性的超越,表明香港“一国两制”的优势,使之成为内地资本“走出去”和海外资本“引进来”的超级联系人。2025年以来,香港资本市场表现强劲,IPO筹资达374亿美元,重夺全球IPO桂冠。中国的优质公司(尤其是新经济、高科技、AI相关领域)对全球资金显然具有强大吸引力。在全球地缘政治博弈加剧的背景下,全球资本正加速向亚洲转移。去年中东冲突爆发以来,中东的中长期主权基金、家族战略资金投资等都大幅流向香港,一个主要原因是香港背靠中国内地,由实行一国两制,既有祖国强大的经济、科技和国防实力的支撑,又有自由、开放的经济政策,成为全球投资者寻求多元化资产配置的首选“安全港”。这些年,西方势力一直唱衰香港,甚至称“香港死了”,而我们一直认为香港发展的逻辑是“由乱到治,由治到兴”,现在出现的就是“由治到兴”。
第三件大事是“监管金融”领域内的变化。今年4月,美国财政部以涉伊朗业务为由将5家中国企业列入SDN制裁清单。针对美国这种“长臂管辖”的霸凌行为,5月2日,中国商务部依据《阻断外国法律与措施不当域外适用办法》发布公告,要求中国境内的组织和个人对美国针对恒力石化等5家中国企业的制裁措施“不得承认、不得执行、不得遵守”。公告指出,这些企业在中国注册运营,与第三国进行的是正常经贸活动,美方此举严重违反了国际法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是将其国内法凌驾于他国之上,严重违背了国家主权平等的原则。
2026年6月,张维为出席第29届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金融的地缘政治”分论坛,并就国际金融秩序变革发表演讲。 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
中国对美国“长臂管辖”说“不”,国际社会广泛视之为对美国“金融战”的有力回击,因为美国“金融战”的核心武器是利用美元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主导地位,通过“特别指定国民清单”(SDN清单),强迫全球银行、保险、航运等第三方机构对被列入清单的个人或实体执行制裁,否则这些机构将面临被剔除SWIFT美元结算系统的风险。
中国这次发布的禁令,直接否定美国制裁对中国企业的效力。任何第三方若配合美国制裁,将面临中国法院的诉讼和赔偿责任。可以说中国的阻断禁令有效对冲了美国长臂管辖。美国单边制裁的威慑力出现明显弱化。当然,美元霸权的核心根基尚未彻底动摇,中美金融博弈仍处于持续拉锯阶段。然而,若美国将中国四大行踢出SWIFT系统,这对美国可能是一种“金融自杀”的行为,这就是中国的底气所在。同样,在中国有业务的外国企业如果配合美国的“长臂管辖”也将为此付出沉重代价。中国通过法律手段保护本国企业与伊朗等国进行正常能源贸易。这是对美国单边金融制裁的当头棒喝,为维护全球多边贸易体系注入了强大的正义力量。
这三个事件背后是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格局的深刻变化。全球经济重心发生了从西方向东亚的根本性转移。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早在2014年已超越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与此同时,支撑这一转移的金融基础设施已经具备,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快速扩张。希腊前财政部长亚努斯 瓦鲁法基斯曾以“两条高速公路”的形象比喻说明:SWIFT如同一条陈旧、坑洼遍布却仍车流众多的旧高速公路,而依托区块链技术升级的CIPS系统则是一条成本几乎为零、数秒内可完成交易的全新跨境支付高速公路,颠覆了传统SWIFT耗时久、手续费高、层级繁琐的旧模式。
这三件事情某种意义上也说明,能源金融、财富金融、监管金融三大领域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它标志着国际金融秩序单极时代走向终结,多极金融秩序正在到来,尽管美元仍将继续发挥重要作用,但人民币影响力正加速上升,多金融中心正在崛起。
通过视频连线参会的美国知名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在发言中表示,他完全认同当前世界正处于深刻的地缘政治转型之中,延续两个世纪的美欧主导地位已经终结,而美国与欧洲尚未意识到这一点,仍在企图维系早已摇摇欲坠的霸权。他指出,美元武器化是美国二十年来的重大失误,最终损害美元自身的储备货币地位;世界需要一个“后美元”的多元货币体系,他呼吁金砖国家加快推进新货币体系的诞生。萨克斯还强调,亚洲与欧亚大陆的崛起是根本性的变革现实,中俄经济关系具有高度战略互补性,世界正不可逆转地走向多极化。
这次研讨会形成共识:在国际金融体系深刻变革、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各国要直面“金融武器化”的挑战,推动去美元化、多极货币体系的建构与全球金融治理的改革,为探索更加公正、包容、稳定的国际金融新秩序做出全球南方的贡献。
圆桌讨论
何婕:刚才张老师给出演讲阐述,在地缘政治格局变化的背后,看到的是金融格局的变化。一个多元化的国际金融体系,它应该是什么样的?
陈平:将来可能就是两个板块,一个板块以美元为中心,一个板块以人民币为中心。但是,其他的板块比如欧元应该还是能存在相当长的时间。我不认为英镑、瑞士法郎或日元能成为一个板块,它们早已被边缘化了。
张维为:以石油人民币上升、石油美元下降为例,新格局会逐步逐步地形成,因为中国是一百四十多个国家最大的贸易伙伴,这些国家做贸易都需要人民币。甚至可以说以多极板块为标志的未来世界金融秩序正在形成之中。一个很可以想象得到的局面是:实物贸易越来越多用人民币,金融衍生品等金融产品的市场还是美元为主。
上海原油期货以人民币计价,为国际投资者参与中国能源市场以及提升人民币在大宗商品贸易中的定价影响力提供了重要平台 证券日报
何婕:之前我们在节目中也讨论过,结算完了之后,人民币还要拿来投资。未来这些国家拿了人民币,它还能干什么?
陈平: 人民币实际上还可以变成相当于“纸黄金”一样。比如说出去旅行,有谁会带黄金和银币出去的?实际上就带一个很强的货币就可以了,相当于“纸黄金”。如果人民币大量放出去的话,他把人民币当成是一个等值的黄金,这个市场就非常大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你不要把人民币单单看成是一个交易的工具,而是把它看成是一个信用的工具。
张维为:我觉得陈平老师一直是有一些很有创意、很有启发的思路。过去有些国家货币几乎崩溃,希望使用人民币,但我们没有答应,如果当时我们能够大胆试验一下,走一步看三步,也许效果会相当不错。
何婕:我们说未来的整个金融格局,或者说现在正在发生的趋势的变化就是多极化,金融体系也是多极化,或者您刚刚说的多板块化。这对过去那么多年都是美元霸权,一家独大的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维为:美元霸权的问题在于,如果美元作为一个国际公共产品,作为发行美元的国家,他一定要保持比较中立的态度,一碗水端平。它现在是“美元武器化”,动不动我就制裁你,包括最近对我们5家企业的制裁,支付系统不让你用,但中国一点也不害怕。所以杰弗里·萨克斯讲得对,过去二十来年,美国把“美元武器化”,是美元一路走衰的必然结果。美元不是公器了,是私器了,那么人家当然要“去美元化”。
何婕:我想把这个问题反过来想一想,为什么最开始统治世界的是英镑,然后才是美元?所以,其实它们一开始就是把货币当作统治世界的武器。而这个武器所以能成为武器,它要有一个支撑,是什么呢?就是海军的霸权。在这点上,我觉得我们不要把它们宣传的好像它们在提供公共产品、它们怎么为大家服务,这是假的,它只是保护自己霸权的工具。因此像这样的板块化、金融体系格局当中的这种变化,它会给世界带来什么?
陈平:世界秩序究竟是由中国、美国还是欧元区主导?其实无非就这几个板块。其他国家的货币缺乏独立性,只能在各个板块之间左右逢源,两头套利。我相信,未来中东产油国也会发现,与中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远比与美国安全得多,因为跟随美国往往意味着沦为被打击的对象。因此,我认为中国应当增强制度自信和人民币自信——这本质上是国家信用的自信,并且完全可以将制度自信与货币信用自信有机结合起来。
张维为:我一直讲中国是个“文明型国家”,自己就是一个世界。“文明型国家”有一个特点,就是它所有成功的地方,几乎都是它伟大的文明传承与现代性的结合。我们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智库,提出各种办法。比方说,对美国这样频繁对我们使用这种“长臂管辖”的,对不起,我们都坚决反制。一旦解放思想,发自内心的“四个自信”,包括人民币自信,我们可以做很多事情。
何婕:我们既要坚持稳中求进,也要在必要时主动采取大胆创新的做法。在全球金融格局的演变中,大国的角色固然举足轻重——无论是美国过往的影响力,还是中国未来将发挥的作用。然而,我们同样看到,众多中小国家,包括“全球南方”国家,在构建新的国际金融秩序的过程中,究竟能作出怎样的贡献呢?
张维为:我前面讲的,比方说是我们许多新能源产品用人民币定价,锚在人民币上。当然这有个过程,但是这个思路是可以的。同时从十五五规划就可以看得出,我们是把AI赋能传统产业、新兴产业、未来产业,这是超前的,我们很快就会出现系统性的领先。现在已经开始出现这种情况,很多领域内的很多产品出来,以后都可以锚在人民币上,真这么回事,前景非常之好。所以,我们金融界思想一定要解放,去掉对美国和美国金融霸权的任何幻想与害怕。有一些机构,过去由于种种原因,害怕在美国的利益、在欧洲利益、在东南亚的利益受美国的连带制裁,事实上做了配合美国制裁中国企业的事情,我们能不能在适当时候也解放思想,尽快终极这种局面?
何婕:刚才我们分析了全球金融格局的变化,先搞清这个变化到底是什么,再说怎么一起构建新格局。现在要问的是,新格局还没完全到来之前,会碰到什么阻力?这个阻力,您在演讲里已经点出来了,就是美元的“金融武器化”。那么,在美元霸权最后的这个阶段,当它地位受到动摇时,美国会不会有比较激烈的动作?
张维为:现在最极端的做法就是把中国人民币、把中国企业、中国公司、中国银行踢出SWIFT系统。
何婕:也就是说,除了这一步,他们其实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张维为:中国是一百四十多个国家最大贸易伙伴,如果你说把中国踢出SWIFT,对不起,一百四十多个国家都只能用人民币和中国进行贸易。许多产品你必须买,没有选择的,包括美国,你只能买中国的产品。这意味着金融格局变化了。站在宏观的战略层面非常清楚,我想党中央、国务院的指示也非常清楚的。但是许多企业有自己的考虑,它的业务、它的业绩等等,会受到美国这种“长臂管辖”或者其他方式的影响。所以,这个情况是要以中国自信和中国模式来加以解决,但可能需要一个过程。
陈平:现在实际上,美国政府在想办法进攻或者防御。但有一点我们往往忽略了:美国金融的强大,与其民间资本在全球的扩张密不可分。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在世界各国,几乎随处可见美国金融机构的分支网点。反观中国,在这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关键就在于必须改革金融分支机构的激励机制。激励机制不改,哪来的干劲?要到海外去冒险,风险确实很大;但如果不冒这个风险,又怎么做得了金融生意?
何婕:可能我们要边“防御”边“进攻”,该“进攻”的地方要“进攻”。但是我们刚才说到的,如果有一些力量它要做一些动作干扰我们的话,我们该“防御”还是要“防御”。
张维为:不过,随着“一带一路”,让中国许多银行也在走出去。我举一个例子,我们到南非去调研,华为在南非建了境外的最大的一个产业园,非常漂亮,影响很大。我们去调研,交谈得很多,了解当地情况。华为用了我们中国一家银行的贷款建设这个产业园,银行负责人对我说特别希望华为不要还得这么快。
何婕:这是个优质客户。
张维为:但华为园区一建完,贷款就还清了,他有点儿失望。
观众环节
观众:我们都知道美元霸权体系将会终结,但是我们看到在俄乌局势下,美元仍然占据着全球外汇市场的一个主要部分,并且有些新兴国家虽然说是“去美元化”,但是仍然持有着大量的美元外汇。我就想美元终结的这种理论上的结果和现在实际,大概有多少的时间差?其次就是像政治经济学中所提到的路径依赖,美元的这种黏滞性是不是被我们所低估了?
陈平: 我们常常讲弯道超车,所以你不见得要从原来的惯性思路走。原来中国的问题在哪?摸石头过河。所以在这点上,我觉得中国现在金融方面有非常大的机遇,但是中国的金融理论反而是跟在工业和军事发展的后面。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要改变被动的状况。
何婕: 我们节目里面也多次说,我们的金融理论应该有中国特色,不能是跟在西方的金融理论背后亦步亦趋。而且您刚才说了,我们不光要有先进的理论指导,同时中国革命能够成功,是因为我们共产党领导下有大量的实践,所以呼吁要有更多的金融实践。
张维为: 另外这个同学提到的是一个事实,美元还会发挥它的重要作用,毫无疑问的。坦率地讲,中国有着上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等等,这个钱要怎么用掉,我们要考虑好。我们也不想美元一下子崩溃。包括现在“一带一路”大量地使用美元,比如阿根廷它要赊债,我们说我们借给你美元,你用人民币还,这种办法,美国觉得挺烧脑。美国老是在世界各个地方过一段时间就制造金融危机,让这个国家破产,那个国家破产,它无情收割。但是最近这些年,尽管金融情况上下起伏,非常动荡,但是几乎没有国家破产,除了斯里兰卡,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中国用美元来帮助了他们。因为我们把美元做活了,叫他们用人民币来还,或者用资源等物资来还。
何婕:所以刚才这位同学的提问,其实也给了我们一个启发。我们并不是说国际金融格局的变化,就意味着美元会变得完全不重要——它依然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货币金融力量。但事实上,这就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我们会看到,以中国为代表的“全球南方”国家正在整体性地崛起,它将成为整个体系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板块。大家各自在这个系统里发挥作用,这可能才是最稳定的多极化,也就是陈老师所说的“多板块化”的金融体系。
陈平:实际上,中国现在有一个巨大的机遇——就是发展自己的国债市场。美国的国债市场很大,流动性也非常好,所以一旦全球发生金融动荡,各国对本币没有信心了,就会去买美国国债。但中国国债的存量太少,人家想买也买不到。反过来看,中国国内其实不缺债务,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都有不少存量债,这恰恰是一个机会——把这些债券发出去,让世界来买,中国国债的信用甚至可以比美国国债更可靠。这个市场一旦做起来,既能帮其他国家解决安全资产的问题,也能帮我们自己化解债务压力。所以美元霸权还能撑多久?就看有没有竞争者,以及竞争到什么程度。你不跟它争,它就能一直占着;你在它所有的盈利市场上都跟它竞争,美元的主导地位就会一天天缩小。
张维为: 美国这个国家只承认实力,所以一定要经过交锋才能更好地交流。千万不要幻想可以不经过交锋,那是没有出路的。所以一定要交锋,真的,这个国家只承认实力。这个我觉得作为一个原则,适用于所有中美关系问题的处理,这是我的看法。
何婕: 可能金融战、贸易战、关税战一路打来,我们都是打得比较激烈的。金融战可能是因为我们的综合实力现在还没到,所以我们采取非常稳妥的方式,但是也许未来也要交锋一下。
观众:二战后形成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虽然带有明显的霸权色彩,但它也给我们的社会提供了非常清晰的公共产品。如今我们讨论多极,它有可能会导致无序,甚至是集团的对抗。我想请问未来的五到十年间,我们全球的金融领域,会更加偏向于形成数字货币和本币之间的碎片化的网格,还是说围绕大国形成区域化的对峙?还有在我们(国际金融格局)重建过程中,“全球南方”国家它们的话语权能不能进一步得到提升?
张维为:因为你提到布雷顿森林体系,实际上用在这个场合不是完全的准确。因为布雷顿森林体系是1944年创立的,它实际上就是黄金跟美元挂钩,美元跟所有世界其他国家的货币挂钩,你只要拿到美元就可以换成黄金。而这个体系下,美元被美国滥发和滥用,被“武器化”,这导致了大量问题的产生。比方说,为什么现在石油人民币走强?大家对美元货币不那么信任了,需要找到另外的选择。如果你不跟它进行交锋和斗争的话,它就一直这样霸权下去。它可以制裁你,所有的中国企业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果你跟伊朗打交道、跟俄罗斯打交道,它都可以制裁你。现在我们说这不行,这就是我讲的,一定要经过交锋才能更好地交流。
何婕:刚才这位朋友的提问,其实也点出了大家心里的一个共同想法——确定性很重要。哪怕它曾经是一种霸权,大家至少知道它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应对。但霸权如果真的陨落了,世界走向多极化、多元化,那么这个多极化的新格局到底是什么样的?各方怎么相处?规则谁来定?大家的好奇和不安,其实都集中在这一个问题上——这个过程,究竟会怎么走?
陈平:我从操作层面来回答。国际金融体系里,最核心的问题就一个——发生金融危机的时候,谁来救你?什么条件?就这么简单。美国的霸权是分工明确的:世界银行归美国主导,IMF归欧洲主导。你找美国或欧洲求救,它们就会要求你搞金融自由化,说白了就是让你把金融主权交出去。而中国呢?我们在关键时刻对战略伙伴——不管是俄罗斯、巴基斯坦还是伊朗——提供紧急救助,交换的是长远发展的战略关系,而不是西方那套“开放金融、会计透明、让外资进来”的条件。所以这一点上,中国将来会赢得很大的国际话语权。只有中国这样的救助方式,才符合张维为老师讲的“文明型国家”——文明型国家不是我控制你,而是互利互惠。
何婕: 我就再想到一点,从陈老师刚才举的这样的一种场景案例来说,这样的一种货币、这样的一种金融体系,对方遇到风险,我们可以负责任地不以对方要让渡自己的某种主权为代价才能获得这种救助的,这个才是负责任的货币,这个才叫作公共产品。
张维为:我就补充一句,事实上,中国国开行对于“全球南方”国家的各种各样信贷,早就超过了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
陈平:但问题是,我们做得好还得说得好。中国过去吃亏就吃亏在“光做不说”——在非洲做了那么多援助,结果被西方人说成是他们的功劳。所以中国得改改这个过于谦虚的习惯,做了就要大大方方地宣传。这已经是话语权的问题了,不是谦虚不谦虚的事。
张维为: 我们去印度尼西亚雅万铁路调研,中国的高铁非常成功,在当地也非常受欢迎。但是我仔细看车站的前后左右,几乎看不到任何中国的标识。比方它那里有宣传画、有板画,全是讲的印度尼西亚的方方面面。我觉得这个挺好。但是,我觉得如果我参与这个项目一部分,我会提出来,我说要有中国的标识,比方说,中国印度尼西亚友好的标识。因为印尼上层知道是中国帮助建设的,中产也知道,但是下边很多一般的老百姓搞不清楚。所以,我觉得建一个标识,比方说一个纪念碑,讲中国和印度尼西亚友好都可以,来纪念这么一个非常重要的合作项目。标识很重要。做非洲有多少项目也是我们做的,但没有醒目的标识,人家有时候搞不清楚谁的。
何婕:我们确实默默做了很多事,包括金融领域的探索和实践,但问题是做得多、说得少。有些时候,该讲的还是要讲。
陈平:这事得上升到认知战的高度来看,别把它当成谦虚谨慎的美德。
观众:目前石油人民币已经是一种主流的结算方式,这种“去美元化”的结算方式是否会倒逼出新的全球能源大宗商品定价机制?对于我们中国的“能源金融”重构,是否会面临新的机遇和风险?谢谢。
张维为: 正好上海就是中央定位大宗产品中国定价的试验点,特别是期货的试验点。现在上海有石油的期货交易市场——实际上黄金、白银、铜、橡胶还有纸浆等等,好像期货市场都在上海。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当中就有许多,我们已经开始定价了。但是,我发觉一条规律,基本上石油等资源型产品,和中国交易的部分,以人民币定价的越来越多。作为第一步,这已经了不起。现在你看黄金白银,都是很紧俏的产品,中国定价权都在上升。
陈平:中国现行的金融体制在很大程度上对标美国。若要真正掌握话语权,就必须超越并打破这套由美国主导的金融体系框架。一个很简单的例子:石油价格真的是由市场供需决定的吗?并非如此。实际上,美国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军事干预和地缘政治手段来影响乃至主导大宗商品定价的。西方也有研究表明,石油市场上供需关系本身对价格波动的影响仅占很小的比例,绝大部分的价格波动源于美国的战争行为和地缘战略布局。在这一领域,我认为中国要走的路还很长,但方向必须明确。
张维为:这一点是对的,国际大宗产品的价格大多数情况下不是供需关系决定的,这是理解今天国际政治的常识判断。我们很多学者太天真了,我们一定要了解背后残酷的地缘政治、地缘军事等各种因素。我们既然知道我们对手怎么做的,我们也要知道我们应该怎么做。
陈平:美国霸权是什么?说白了就是“罗马治下的和平”——我是罗马帝国,在我的地盘上,和平由我来定。但中国不一样,中国不是帝国,而是“文明型国家”。我们讲“文明型国家”,这个“文明”不是只讲中华文明,而是要从中华文明延伸到世界文明,走向包容互鉴。
何婕:今天这场讨论非常深入,两位嘉宾给了我们很多启发,现场的对话也很有质量。我们尝试展望了未来国际金融格局的可能图景,但这条路注定道阻且长、任重道远。好在,我们已经走在路上了,正在做很多创新和探索。那就让我们耐心一点,共同期待一个更多元、对各国也更友好的金融新秩序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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