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已经工作多年后,在一次出差中,有人问我“你也写诗吗”,激起我一个久远的回忆:20年前,我把一本乐府诗集(具体书名已不可考,书也遗失于多次搬家中),千里迢迢地从南方带到1000多公里外的北方,郑重地从行李箱中捧出来,摆到寝室“上床下桌”捉襟见肘的书架上,仿佛完成一个“北上”的仪式。
那时候,我们觉得诗歌是个好东西,但好像,诗歌不是个日常的东西。
我从小喜欢诗歌,启蒙读物是一本插图拼音版的唐诗小书。但在我的少年时代,诗歌并没有如今日这般在年轻人中流行,也很难想象有一天,还会出现《中国诗词大会》这样全民背诗的节目。于是,我的喜欢,有一些欲说还休的矜持与害羞。
我第一次知道宋词,是在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拥有了人生中第一个“文曲星”(一种已经消失于市场、只存在于记忆的电子辞典),里面存储的资料中收录了宋词这样一个新鲜的文体。缠绵悱恻的婉约派,瞬间吸引了一个步入青春期的少女的心。
可以说,整个中学时代,什么“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占据了我做完作业后的夜读时光,也频频出现在我的作文里。那时候觉得,一句话如果能说明白,那最好别说太明白。
转折发生于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我看到了那本乐府诗集,那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格——明白如话。比如,那首著名的汉乐府民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理论一点说,乐府诗继承了《诗经》的现实主义传统;历史一点说,文艺风格的变化往往是时代的需求。唐代的新乐府运动,“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并不是为了复兴乐府诗,而是为了重光一种诗歌传统——关切时代与社会。
当然,以上是宏大叙事,对一个个体而言,刚刚成年的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这转变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只知道,除了精致的文字,我开始关注诗歌所承载的现实——这种现实,可以是事件,可以是情感,但一定是与我有关的“存在”。
而且,渐渐地,我变了。在写作上,能一句话说明白的,就不要说两句话;能用简单的词说明白的,就不要用复杂的词——白描最好。在功能上,诗歌不只是一个睡前读物,诗歌要进入我的日常,进入日常的东西,才可能有焕新的生命力。
带着乐府诗集去上大学,后来回忆,像一个符号,也像一个隐喻,提醒我,要关心与我有关或无关的周遭和远方——这也确实是大学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再后来,一次偶然,我来到长沙铜官窑博物馆,见识到了唐诗的另一面,有人称之为“人间唐诗”。
这些诗里,有老师给学生放春假的诗:“今日是假日,早放学郎归。”有写水乡生活的诗:“住在绿池边,朝朝学采莲。”有明志的诗:“白玉非为宝,千金我不须。意念千张纸,心存万卷书。”还有那首广为流传的爱情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这些诗歌都写于唐代长沙窑的瓷器之上,随着文物出土,重见天日。长沙窑是民窑,也就是说,这些诗,真的是唐朝普通人日日相对的日常。商家选择的这些唐诗——有的甚至不见于《全唐诗》——共同特征是,普通人看得懂、愿意看,因为,我诗写我心。
当诗歌在我的阅读体验中不再是一个纯文学的东西,我好像离诗歌更近了一些。有一次去绍兴,看到满大街的“鲁迅周边”,我被墙上的两句诗吸引——“我将大笑,我将歌唱”,出自鲁迅的散文诗《野草·题辞》。一瞬间,我觉得我也可以大声说,我喜欢诗歌了。
有人问我“你也写诗吗”,有两个前提:一是,他写诗;二是,写诗属于日常。看来,诗歌又可以成为普通人之间交流的工具了。虽然很遗憾,我不写诗,但我大声告诉他:“我爱诗歌!”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