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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临床生涯的“三个法宝”:医生是药、病人是师、行医不留后遗症

(来源:上观新闻)

导言

用听得懂的话,讲透中医底层逻辑

我从事中医临床工作将近40年了。前面30年,我主要在急诊和ICU。可以说,我见过太多的生死,也写过不少中医科普文章。

但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我临床生涯里的三个法宝。毫不保留,因为我觉得这些东西太重要了。

第一个法宝:

医生自己就是一味药

说起这个,其实有个故事。我刚毕业分配到县医院的时候,我们那儿发生了一件事。

有位医生夜间值班,可能是太困了,来了一个肚子痛的病人,他看了一眼,就给病人开了止痛药。结果迷迷糊糊地,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药名那一栏,把药名写在了签名栏。

病人也没仔细看,拿着处方就去药房划价。药剂师一看,说:“我们根本没有这味药。”病人就回去找医生,医生这才醒过神来——一看,自己的名字赫然写在处方内容里。

我那时候刚毕业,听到这个故事,觉得挺有意思。但后来我一直在想:我们每开一张处方、每一张检查单,医生都会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最后一栏。如果把药名和名字放在一起,那医生不就是所有药里面的“最后一味”吗?

医生这味药,是可以治病的。

怎么解释呢?你想一想,病人到医院来,身体痛苦,心里焦虑,非常渴望得到医生的关爱和关注,渴望解除痛苦、解除焦虑和恐惧。如果医生能够做到这一点——用态度、用言语、用关爱去安抚——那么病人可能还没有吃到真正的药,医生的这味"药"就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一直到病人离开,这味药都时时刻刻在发挥着作用。

从那以后,每当我给病人开处方、开检查单的时候,我都会非常认真。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用好这味药。在接触病人的过程中,我都会想好自己的责任——用什么态度对待病人?该说什么话?怎么才能不刺激到病人?怎么让病人更踏实?

大多数医生眼里,病人都是找麻烦的人。但在我眼里,所有的病人都是我的朋友。而且我们很多都处成了朋友。我的微信里80%都是我的病人或者病人的家属。我现在从体制内出来做中医,很多家庭从五六岁的娃娃到九十多岁的老人,一家人都成了我的"粉丝"。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法宝——用好医生这味药。

第二个法宝:病人是最大的老师

关于这一点,我在做到主治医生的时候就开始带学生了。那时候我发现一个现象:很多学生根本不带听诊器,甚至有些老师也不带。我就觉得很奇怪。我们那时候在北京西苑医院进修的时候,要求是很高的。

我记得心脏科有一位姓钱的老师,他查房查得特别慢,每个病人他至少要听五分钟。我就问他:“你查这么长时间,到底能听出什么?”他说:“你不听三分钟,心是乱的。只有听到三分钟之后,你的心才能静下来,这时候你再听,才能听到那个感觉。”

后来我突然明白了。有一次我看到“意”这个字——所谓“意”,上面是“音”,代表声音;下面是“心”。就是我们只要把心沉下去,沉到底,才能感知到那个声音。这个“意”,是“意思”的“意”,也是“意会”的“意”。

在我几十年的中医临床中,这种“心沉下去感知声音”的体验太深刻了。比如我们给病人切脉,我曾经有很多次,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病人脉搏跳动“咝咝”的声音——它不是通过空气传导的,而是通过骨传导,直接传到我的耳朵里。再比如扎针的时候,体质比较坚强、弹性比较好的人,针扎上去能感觉到一种“沙沙”声,带着一定的阻力;而如果体质虚、肉质比较空的人,可能就没有这种声音了,而是一种软软的、虚塌的感觉。这就是“意”——当你的心真正沉下来,你的手指、你的针,都能“听”到病人的身体在说什么。

很多时候,我们在查房、诊断、治疗、和病人接触的时候,心是很乱的、很浮躁的,根本意会不到那个核心的东西。所谓的望闻问切、视触叩听,在寻找信息、寻找依据来判断病情的时候,如果你的心是乱的,没有沉下去,你怎么能判断出到底是什么病?怎么想出解决之道?

这一切都要靠我们的观察——观察病人的眼睛、面色、舌头、声音、体态、一言一行,观察他的痛苦、焦虑、神。不同的人、不同的病,需要的感知能力是不同的。有的病听一听就知道,有的需要敲一敲,有的需要用鼻子闻一闻,有的需要用手去摸。

这些能力从哪里来?书本上有吗?书本上只告诉我们疾病的典型表现。但临床上的问题是非常复杂、非常细微、非常动态的。你不可能靠坐在办公室里看论文、看化验单来做决策。现在的很多进修生、实习生、甚至高年资医生,根本不到病人跟前,都是在办公室里做决策。这样的医生可能也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没办法细化,病人也感受不到温度。

所以我常说:在学校,书本是最大的老师,你要多去图书馆。但在医院,病房/门诊才是医生的阵地,病人才是最大的老师。 因为病人会告诉我们很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

这个法宝,以前我在急诊科时,对我有着生死攸关的指导意义;现在我从体制内出来做中医,它依然是我临床工作的核心指南;而对于广大临床大夫,它更应该成为一种职业的自觉。

在急诊科的时候,节奏极快,生死就在分秒之间。越是这种高压、快节奏的环境,医生的心越容易乱、越容易浮躁。但恰恰是在急诊,你越需要“沉心”。因为急诊病人往往病情复杂、主诉不清,如果你心浮气躁,三分钟打发一个病人,很可能就把主动脉夹层当成腰腿痛、把心梗当成胃痛。那时候,"病人是老师"这个信念让我强迫自己慢下来、沉下去,哪怕只有几分钟,也要让心静下来去听、去摸、去感受。这不仅能救命,也能保护自己不犯低级错误。

很多人大家认为中医就是开汤药,其实中医的精髓在于“辨证”——而辨证的前提,就是“意会”。望闻问切,哪一步不需要沉心?我现在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病人相处,可以仔细地摸脉、看舌、问病史,可以感知到他们脉象里的骨传导、扎针时的沙沙声或虚塌感。这些细微的信息,是任何化验单都给不了的。可以说,“病人是老师”这个法宝,让我在中医这条路上越走越深,越走越踏实。

而对于我们广大临床大夫,我想说:现在的医疗环境,很多时候把医生变成了“开药机器”——三分钟一个病人,流水线作业。这样下去,医生自己这味药就失效了,病人也感受不到温度。我希望更多的同行能回归病房、回归病人,把病人当成老师。当你真正沉下心去倾听、去感知的时候,你会发现,病人教给你的,远比书本上多得多。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事,更是医德、医风的事。一个好医生,一定是被病人“教”出来的。

这就是我的第二个法宝——向病人学习。

第三个法宝:不留后遗症

急诊最大的问题就是轮班。要把班上遇到的问题、病人的情况,详实地交给下一班。

有的医生怎么交班呢?“今天收了三个,一个比较重,剩下都还可以。”然后就走了。

实际上,在你的班上,有没有把问题处理清楚?有没有把自己的“屁股擦干净”?没擦干净没关系,但你要告诉下一班医生去做。因为病情变化太快了,短时间内你不可能掌控全局。你必须把你看到的问题交给下一班。这样你确保自己没有问题,也确保下一班医生不出问题。

这就是我说的“不留后遗症”。

当然,在临床上因为交接班不清出的事故太多了,哪家医院都有,尤其是急诊科。

我记得有一个案例。一个中老年男性,走在小区门口,突然腿不行了,送到我们龙华医院急诊。正好是我值班。大家都在想,这个人可能是脑梗、中风。但我一看——他脑子很清晰,突然下肢就不行了,满头大汗,一看就是休克状态。

我的第一印象立刻闪现:主动脉夹层!

后来我们拉着他去做CT,因为没有做增强,结果只是“可疑”。我就把他放在观察室观察。结果就发现两侧血压不一样——这更加证实了主动脉夹层的判断。而且病人状态越来越差。

后来我下班了,我把这个事情详细交代给下一班医生。但他不以为然,说:“这可能吗?他一点都不疼啊。”我说:“根据报道,主动脉夹层不一定都疼。有无痛性的。”

后来这个病人转到了中山医院,经过他老婆反馈,确诊就是主动脉夹层。这样,就避免了一场可怕的事故。

所以我觉得做医生,就是要把握好。对自己的诊断负责,对病人的生命负责。“不留后遗症”这个法宝,在中医门诊有着更现实、更紧迫的意义。

现在的中医门诊,有一个很重大的问题:大家都想把病人抢在自己手里。有些医生,明明诊断都不清楚,明明没有能力处理这个病,他也不肯放手,也不转诊,硬是把病人留在自己手里。

这是非常可怕的。

为什么?因为这样出了很多问题。医生自己当然会倒霉——医疗纠纷、官司、声誉受损。但更重要的是患者。患者因为遇到了这样的医生,被误诊、被误治,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有的甚至直接进入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我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例子。有一个中年男性,反复胸闷、胸痛。他去了一家中医馆,那位医生呢,既不听诊,也不让他去做心电图,就凭着自己的经验,说这是“气滞血瘀”,给开了一大堆活血化瘀的中药。结果病人吃了两个星期,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后来送到我们急诊,一做心电图,大面积心肌梗死,已经错过了最佳介入时间,最后发展成了严重的心力衰竭,生活质量一落千丈,可以说是被生生拖进了深渊。这个患者,本来是可以救的,就因为那个医生“不肯放手”——他不放手让病人去该去的地方,结果把病人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还有一个例子。一位老年女性,肚子隐痛了好几个月。某中医诊所的医生,不查腹部超声,不查CT,就说是“脾胃虚寒”,一直给她温补。结果呢?最后是胰腺癌晚期,已经广泛转移。患者家属后来哭着说:“早知道就早点去大医院查了。”可是,那个医生为了留住病人,为了那点药费,生生把人家拖到了这个地步。

这就是“留了后遗症”——而且是最大的后遗症。你把自己的无知留给了病人,把隐患留给了时间,把灾难留给了生命。

所以我说,“不留后遗症”不仅是在急诊科交接班时要做到,在中医门诊更要做到。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诊断清楚的,全力以赴;诊断不清楚的,及时转诊,交给更有能力的人。 这不是丢人的事,这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一个好医生,绝不会把病人“抢”在手里。他会把病人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客户”。当这个病人需要更好的资源、更合适的治疗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把病人“交”出去——就像急诊交班一样,确保病人得到最好的照顾,不留任何遗憾和隐患。

这就是我的第三个法宝——不留后遗症。

总结

我的三个法宝:

第一,医生自己就是一味药。 用好这味药,用耐心化解焦虑,用关爱治愈心灵。

第二,病人是最大的老师。 沉下心去观察、去感知,病房才是医生的阵地。当你的心真正沉下来,手指能“听”到脉搏的骨传导,针能“听”到肉质的虚实——这就是“意”,是医者与病人之间最深的对话。这个法宝,无论你在急诊科、在门诊、在中医馆,无论你是刚毕业的医学生还是几十年的老大夫,都应该时刻谨记。

第三,不留后遗症。 对自己的班负责,对下一班负责,对生命负责。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不抢病人,不误病人。

这三个法宝,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我近40年临床生涯中,每一次生死博弈、每一次望闻问切、每一次交接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医学不是冷冰冰的仪器和数据。医学是“人学”。真正的好医生,既能用药治病,也能用心治人;既能从书本中求知,也能从病人身上求学;既能对自己负责,也能对同行和生命负责。

这就是我——一个做了将近40年中医的老兵,最想跟大家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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