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丁玉梅
七月祁连山,绿意正浓。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阿咪东索康养基地里,来自陕西的游客张艾米推开门,凉风裹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披了件外套,沿栈道慢慢走向咖啡屋。
这是张艾米和丈夫住在基地的第四天。喝完咖啡,她计划骑马穿越林海。“远离城市喧嚣,身心沉浸在大自然里,这才是打开旅游的正确方式。”张艾米说。
基地负责人李长峰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有人问空房,有人咨询越野骑行路线,一位北京游客想订三间星空房。“最近一周的都订出去了。”李长峰对着电话笑了笑,语气里有几分歉意,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满足。十多年前,他刚在县城开酒店那会儿,可没想过会有今天。
李长峰的经历,恰是祁连旅游跌宕起伏的缩影。
海北藏族自治州祁连县作为青海省“一芯一环多带”生态旅游格局的关键节点,旅游资源富集,雪山、峡谷、冰川、草原、林海、湿地融为一体,是青藏高原自然风光和民俗文化的浓缩版、精华版、珍藏版。
2014年,祁连县旅游人数首次突破百万。“天境祁连”名头响亮,卓尔山景区单日最高接待游客达1.2万人次。李长峰就是那一年入的行,在八宝镇盘下一家宾馆,旺季天天爆满。
那几年卓尔山下的村民,把自家院子改成宾馆,一夜之间住满了人。祁连县宾馆酒店一度发展到139家,床位超过1.6万张。2019年,全县接待游客28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13亿元。
但热闹背后,问题悄悄生长。祁连县文体旅游广电局局长冯玲玲说,十年前的祁连旅游本质上还是“景点游”:游客停留时间短,消费单一,复游率几乎为零。更为致命的是,2018年前后,贯穿祁连县域的213国道进入集中整修期,路面坑洼不平,旅行社为控制成本,将原本8天的甘青大环线压缩至7天,舍弃了耗时较长的祁连段。
冯玲玲说:“路断了,客源就断了。”
2023年是祁连旅游最灰暗的一年。全县接待游客190.6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12亿元,与2019年相比,游客少了近百万,收入少了整整1亿元。更令人忧心的是结构变化:甘青大环线的客流仍在,但多数游客仅路过不进县城,祁连从“目的地”变成了“途经点”。
一批酒店宾馆关了门。李长峰也熬得艰难,生意一落千丈。他不甘心,开车免费带游客去草原深处露营、去山谷里看星星,一天来回几十趟,光油费就要上千元。游客玩得尽兴,也留下来了,但李长峰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转机,从一条路的重启开始。
这条路,并不年轻。上世纪70年代,它应需而建,成为贯通祁连山脉的关键路径。更深处的记忆里,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左支队曾转战祁连县黄藏寺,先辈们的拼搏足迹,为这条路印刻下红色印记。但此后几十年,这条路由交通主干道逐渐沉寂,沦为一条普通的过境公路。
2024年,213国道全线修通。路好了,车流却没有立刻回来。从青海湖经刚察、默勒乡、大通河到达祁连的路线,虽然缩短了近两个小时车程,但在旅行社的行程单上,祁连依然不是必停之选。
“既然大环线的车流还在,只是不进祁连,那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人引进来?”祁连县委副书记、县长梅尖参在多次调研后,提出了这个设想。其时,青海省正全力构建“一芯一环四区多带”生态旅游新格局,祁连县地处“北进祁连特色生态旅游带”核心区域,如何把过境游客变为过夜游客,成为全县上下的共识。
思路逐渐清晰:不再搞单点景区的“盆景式”开发,而是用一条精品线路,将散落的资源串珠成链。这条线路从西宁市出发,经海北州门源回族自治县、祁连县峨堡镇、八宝镇、黑河大峡谷、祁连鹿场、野牛沟乡,进入肃南裕固族自治县,再由张掖返回西宁,形成一个完整闭环。从高空俯瞰,线路的数字轮廓近似“9”,遂定名“北驾祁连·9号公路”。
“9”字何解?冯玲玲解释,从地图上看,这条路线自西宁向北行进,进入祁连山北麓,由青海入甘肃,再由张掖折返青海,恰似一个开口向北的“9”字。
更深一层,“9”在中国文化中寓意长长久久,也暗合这条路“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的期待。向北,是方向,更是姿态,祁连不再是甘青大环线上被掠过的一站,而是主动向北敞开怀抱、迎客进山的门户。
“北驾祁连·9号公路”自驾游品牌线路全长约600公里,串联门源县岗什卡雪峰、祁连峨堡古城、卓尔山、黑河峡谷、祁连鹿场以及张掖丹霞地貌等众多景区。
核心路段G213祁连至肃南段约153公里,沿线聚集冰川、丹霞、森林、草甸等11种地貌,连接阿咪东索、卓尔山、黑河大峡谷等12处核心景区。祁连县确立了清晰的策略:“先打线、再打点,以线带点、以点带面”,通过贯穿6个乡镇的线路,带动沿线经济发展。
但路的重启,远不止是命名和规划那样简单。把一条沉寂多年的过境公路,变成一条自驾旅游精品线路,需要做的努力藏在无数细节里。
最直观的是基础设施的补齐。加快推进9号公路沿线观景台、旅游公厕、充电桩等设施建设,优化露营基地与自驾营地配套功能,推动核心景区提质升级,构建融合线上直播、智能导航、语音讲解与餐饮推荐于一体的全域智慧旅游体系。
沿线建成旅游厕所17座、停车港湾11处、交通便民驿站2处、游客集散中心(旅游驿站)4处、全域旅游服务中心1处、游客应急救援基地1处,设置主题摄影打卡点3处、观景平台2处、旅游标识标牌168个,县城及景区周边2500余个停车位免费开放。
不凿山,不毁林,公路顺着山势蜿蜒伸展,自驾营地、便民驿站、观景平台、充电设施一应俱全,还引进祁连县首家专业汽车租赁企业,打通落地即租车服务链条。冯玲玲说:“以前游客到了没地方停、没地方上厕所、没地方充电、没地方租车,现在这些问题一个个解决了,路才真正有了‘留住人’的底气。”
更深层的改变,是人的改变。冶忠财在八宝镇冰沟村经营农家乐多年。他说,以前大家拼的是房间数,谁的床位多谁赚钱;现在拼的是服务和体验项目,为了给游客一个好体验,互相抱团发展,提供特色体验服务。
八宝镇拉洞台村范忠俺去年看到9号公路带来的变化,下决心把自家院子改造成民宿,装修用的都是好材料。好品质才有好吸引力,民宿订单已经排到了九月初。
峨堡镇峨堡村的尕藏多布杰开着一家牧家乐,9号公路火起来后,他又租了一片草场开了第二家,新增了住宿。在他看来,留客时间长了,消费也就留下来了。峨堡镇62家牧家乐、882匹马,单日拉马收入最高达85万元。
推广同样不遗余力。俞敏洪团队的一次直播,为9号公路带来超3亿次曝光。联合高校开展的访谈活动,吸引大学生游客占比达25%。甘青大环线引流比例从20%提升至60%。2025年,9号公路入选《中国国家地理》“中国最美自驾线路”,祁连县获评全国县域自驾游标杆县。
2025年4月18日,“北驾祁连·9号公路”首发仪式在西宁举行,近百辆自驾车参与。这一年五一假期,祁连县累计接待游客3.32万人次,同比增长44.98%。国庆“双节”期间,全县接待游客7.73万人次,同比增长75.8%,单日最高游客量突破6万人次。
今年,9号公路单日车流量最高达1.1万辆,较2025年增长12倍。县域内450余家酒店、民宿2.3万张床位持续满客,新增经营主体340家。
更重要的是,超过六成的过境游客不再短暂途经,而是选择停留游玩。游客平均停留时长延长1天多。2025年,祁连县接待游客301.3万人次,旅游总收入超过18亿元。自驾游客达195.85万人次,同比增长近四成。
阿咪东索康养基地的建成,是这些改变的一个集中缩影。基地所在的八宝镇东村是棚户改造区,村里没啥产业。村党支部书记马成龙带着李长峰去了村里一片还没开发过的草场,背靠原始森林。
李长峰对马成龙说:“搞旅游开民宿!”村里召开村民大会,有人出想法,有人出力,有人凑钱。村里创新推行“宿业引流、业态联动”发展模式,依托宾馆民宿集聚客流,串联林海骑行、森林深度穿越、高原康养等项目,推动住宿、马产业、骑行俱乐部资源互通共享。
今年7月4日,基地试营业。一对从敦煌来的游客住了整整七天,临走时说国庆还要带着父母孩子再来。东村脱贫户赵志忠供应基地需要的羊,每只收取200元加工费,基地营业以来他已供应了30多只羊,这些收入抵得上他以往一年的收入。
李长峰的民宿里,咖啡、摩托车越野、徒步、星空房一应俱全。他还联合阿吾酸奶铺,在景区做起牦牛乳冰淇淋。游客一边品尝冰淇淋一边眺望雪山,拍照发朋友圈,成了最好的免费广告。
李长峰说,以前做旅游是“守株待兔”,现在得“主动出击”,你得知道游客想要什么,然后给他们什么。9号公路带来的不只是车流,更是一种全新的旅游逻辑:风景在路上,体验在路上,消费也在路上。
夜幕降临时,李长峰的星空露营基地亮起了灯。草原上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亘天际。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围坐在篝火旁,有人弹吉他,有人唱歌,有人静静地抬头看星星。远处,9号公路蜿蜒着伸向夜色深处,像一根金色的丝带,把祁连的雪山、草原、森林、峡谷串在了一起,也把一个县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串在了一起。
梅尖参算了一笔账:一条153公里的核心路段,串联起6个乡镇、12个核心景区,带动沿线牧家乐、民宿、餐饮、骑马体验等业态全面升级。这不再是一条简单的交通线,而是一条生态带、旅游带、经济带。
从老路到新路,从途经到停留,从看风景到过生活。祁连的这条路,走的不仅是车,更是人;改变的不仅是交通,更是一个县的命运。而这,也许正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最朴素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