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红娟
七月的苏格兰高地,阳光闪耀,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高山湖畔,携着一床古琴。
洛蒙德湖,被群山包围,可谓嵌在山间的一颗明珠。湖面上鳞波万点,倒映着蓝天。环湖皆为几人合抱的古树,高大浓密的树枝生长着,指向湖边,投下一片片绿荫。陆陆续续有人来到湖畔,他们在沙滩上铺开垫子,换上泳装,坐着皮划艇,向着发光的鳞波和湖心划去。那种悠然和自在,是我向往和羡慕的。放眼四望,见湖畔不远处,有一家酒吧,酒吧前是一片绿草坪,置有五六张长方桌椅。我朝草坪和桌椅走去,从琴囊中取出古琴,放在桌上,阳光洒在琴徽上,发出独特的光泽,衔接着湖水的波光,这是光与光的牵手。面对苍茫云山和眼前一湖开阔的蓝,我信手弹奏了一曲《关山月》。苍古的琴声,在湖边和草坪上慢悠悠地荡漾开去。许是听到了清亮的轮指音,一个高个子的年轻小伙子,端着一杯咖啡,从酒吧出来。他跟我打招呼,他问我这是什么乐器,在这里有什么活动计划。我告诉他这是中国的古琴,我在这里只是随便走走而已。起身离开草坪,我走到湖畔与草坪交界处。
望着连绵的高地群山在远处起起伏伏,我坐到岸边礁石上弹奏《云林禅音》。几个连贯的泛音在七徽上拨动,犹如悠扬的钟声,在静谧的湖边敲响。山风拂过眼前的湖水,清澈的泛音随风滑行在流动的水波上,吸引了一个坐在湖边发呆的女子。女子走近我,也带着满脸惊奇。她说这音乐真好听,让人内心宁静。我告诉她,这是古琴,几千年了。我用手指了指右边的高山和湖水,她抬头指了指天空。是的,还有天空。我弹了一个散音,指了指地,代表大地之声;弹了一个泛音,指指天,表示天籁;又弹了一个按音,指指她和我,表示人声。我说,这音乐就是与天、地、人的对话,是中国古人发明的远古之音。她说想听我弹一曲,我调整坐姿,重弹了一遍《云林禅音》。我调息落指,左指如蜻蜓,轻触琴弦,右手抹挑,泛音在七徽上再次点亮,如高山清流,缓缓而淌;又似禅院钟声,自群山深处踏阶而来。这是一首不到两分钟的小曲子。恍惚中,我感觉自己不在风笛声声的苏格兰高地,而是在富春江畔的圆通寺,眼前是满树的玉兰花,热烈又安静地开谢着;还有那塔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群山不语,曲终湖静。没有过多的语言交流,一个陌生的外国女子,因为琴音,与我在苏格兰的洛蒙德湖畔产生了共鸣。
在这个宁静的沉思之地,我抱琴面湖而立。想起刚才弹奏的禅音,余韵似乎还在水波上滑翔。天空、湖水、那条通往丰碑的小路,和我一样,都安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