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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建筑师”的必修课

  赵晏彪

窗台的玫瑰 罗雪村

  前段时间收到著名作家、编剧刘恒先生发来的在“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系列讲座”的演讲实录,展读之下,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讲台上不端架子,言谈间不卖弄术语,句句直指文学创作的关键与要害。前些年参加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我们俩总在晨间的餐厅不期而遇,短短几十分钟,好似从盛宴中偷来的时光;没有镁光灯,没有采访者,窝在角落一边喝咖啡,一边聊电影的气息与文学的筋骨。

  刘恒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新写实小说”的代表作家之一,他始终走在现实主义创作的道路上,将文学性与大众性紧密结合,而这恰恰是时下最推崇的文学范式。他的短篇小说成名作《狗日的粮食》,中篇小说《伏羲伏羲》《虚证》《白涡》,长篇小说《黑的雪》《苍河白日梦》,都因对人性的深入挖掘和冷峻笔触,在文坛激起强烈反响。而他执笔的经典影视剧本,如《菊豆》《秋菊打官司》《画魂》《漂亮妈妈》《集结号》《金陵十三钗》等,具有强烈的文学性,时代特征突出,人物个性鲜明。他对小说与剧本的区别,有极精妙的见解,鲜为人知。

  刘恒说,尽管小说和剧本所用材料一样,都是文字,但存在一个巨大的区别——写小说时,文字是“砖瓦”,作家把作品完成,这个靠文字垒起来的建筑就屹立在那里。它是完整的,属于作者本人。如果这个作品足够优秀,被很多人看到,那么看到它的人,会在心里垒起属于自己的建筑;这个建筑的模样通过文字想象得来,跟作家的建筑有关系,但又不大一样。剧本就不同了。虽然剧本也用文字书写,但它不是建筑,而是“图纸”,描绘的是线条、尺寸、结构以及各种细节。真正将这个建筑垒起来的,是拍摄。拍摄完成后,这个建筑就固定了,所有观众看到的都是一个模样。刘恒曾半开玩笑地说:“电影是电影剧本的‘墓志铭’,一旦电影拍摄出来,电影剧本就被埋葬了。”

  2023年,我陪白庚胜先生、刘恒先生赴云南瑞丽参加文学采风活动。刘恒在致辞时谈到了创作者与世界的关系,这和他在“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系列讲座”中关于“时间、空间、个体”的思考一脉相承:“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所面临的机遇和困境都是相似的,但对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外在条件是对环境的适应。打个比方,一种植物若想在某片土地生长,就必须适应这个环境;从环境里获取自己需要的资源,也把自己作为一个资源,赋予这个环境,相互达到某种融合和平衡,由此得到自己的利益。”

  那天,刘恒还提及创作者需要处理的三重关系:

  第一,与环境的关系。“我之所以来瑞丽,就是把接触的环境扩大,看看这个环境能给我提供什么。与此同时,作为一个从事文学创作的人,也要看看我能为这个环境做些什么”。创作者的创作素材都来自环境,必须具备敏锐的听力、目光、思路,“好比一个级别很高的雷达,张开它,从环境里捕捉各种信息,把垃圾信息排除,将最有价值的信息吸收进来”。

  第二,与他人的关系。刘恒坦言:“从理论上讲,所有写作者对他人来说都是竞争者,事关名望、利益的竞争有时候十分残酷。”但他话锋一转:“站在更高的视角,所有写作者又属于同一族群,目标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凝聚民族精神,创造文化战果。所以,除去竞争者的关系,还是战友的关系,这更重要。大家凑在一起相互帮助、相互温暖,尤其是当我们取得成绩却得不到公正评价,或因自身缺陷被低估的时候,彼此的扶持就显得非常有意义。”

  第三,与自己的关系。“每个人的内心都充满欲望,有阳光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我们必须正确面对人性的复杂,了解人性的深度和困境。”刘恒强调,文学创作的最大资源,源于对自我的清醒认知,“必须清楚认识到自己的潜力在什么地方,绝不能夸大自己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正视自身弱点,尽快找到克服的办法。每个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在“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系列讲座”中,刘恒以闹钟、鞋底、心情三种物象拆解天地时空、个体命运的宏大命题,把深奥的人生哲思落于烟火日常。他坦然讲述养老陪护、岁月流逝、生命终点的五味现实,以七十余年的人生积淀寄语青年:时代纷乱、光阴有限,人这一生,唯一可主宰、可掌控、可修行的,是自己的内心。认清人性的复杂,原谅自身的局限,善待最亲近的人,然后拿起语言这件武器,去行动、去爱。

  此时此刻,我不禁想起刘恒谈小说是“砖瓦”、剧本是“图纸”时的神情,那是一个“文字建筑师”对自己手艺最朴素、最清醒、最透彻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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