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捋平时光的褶皱

(来源:工人日报)

我很恼火——无缘无故,被一位拾荒老妪骂了。

事情是这样的:一入伏天,我的散步路线就从街心公园转移到小区楼群。街心公园虽然花草茂盛,干净整洁,但多是不到半人高的绿植,遮不住太阳直射;楼群中就不同了,前后有楼遮住阳光,中间的通道全是阴凉。

在楼群中散步,常常遇到一位推着小车拾荒的老妪。她七十来岁,身量不高,头发花白,背略显佝偻,系着一条已经褪色的长围裙,手里攥着一只铁夹子,在垃圾桶里不停翻找,把塑料瓶踩瘪放进编织袋,把纸盒拆开码放整齐,其他可回收的废弃杂物,也分门别类放进小推车的不同空间。废物堆成小山了,她会用塑料绳加固勒紧,然后推起小车,嘎吱嘎吱地消失在楼群中。

她是谁的奶奶?又是谁的母亲?为什么在本该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还要冒着酷暑为生计奔波?我的同情心开始“泛滥”,特意在兜里揣了现金,想在适当的时候递给她。没料到,事情突然反转——迎面相遇时,我发现她沉着脸,瞥向我的目光像刀片一样飞来,嘴里还叽叽咕咕地念叨着什么,侧耳细听,竟是在骂人。开始我没在意,以为她有点神经质,后来我发现只有和我擦肩而过时,她才会如此。这个老妪想必是受了刺激,权且当一回她的出气筒吧。可有一次,我们在另一个楼群遇见,她几乎是指名道姓,目光斜楞着我,甩出一句话:“这个王八蛋,又跑这儿来了。”

我火冒三丈,想发作,又强压下去,落荒而逃。

妻子听我说了自己的遭遇,略一沉吟,问:“你是不是总盯着她看?”

我点点头:“我觉得她挺不容易的,心生怜悯,就多看了几眼。”

妻子一拍脑门:“那就对了!”妻子分析道,这老妪之所以对我进行语言攻击,是因为她生活在城市边缘,内心缺乏安全感。我投向她的目光,在她敏感的雷达下,很可能被解读成居高临下的厌恶与轻蔑。她先发制人的辱骂,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用攻击来守护自己的尊严。

这分析不无道理,但我心里还是憋屈。为转移我的注意力,她换了一个话题:“哎,你知道吗,老李前些日子走了。”

我的心一沉:“老李?是那个有点跛脚的遛狗老头?”

妻子点点头:“人生无常,下台阶一脚踏空,才60岁,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我和老李虽是点头之交,听了还是伤感:“他走了,那花花呢?”

花花是老李收养的流浪狗,黑白相间的土狗串,一点也不名贵,但老李却格外疼爱,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几乎和它形影不离。

妻子感叹,花花真是一条义犬,老李倒地后,有人围观,却不敢贸然援手。花花冲着人拼命地叫,还举起两只前爪作揖,急得原地转圈。后来还是它跑回楼里叫来老李对门的邻居。救护车赶来时,花花跳着蹦着要上车,邻居硬是把它拽住了。听说有人想收养花花,花花却不肯走。它的心就那么小,装满了老李,已经无法容纳他人。大家只得在楼前的院子里搭了一个窝,让它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说到这,妻子脸上闪过一缕忧伤:“没想到,狗也会思念过度。”老李走后,花花总是守在他摔倒的地方,前些日子病了,肚子胀得老大,也不肯走。有人自发建了个群,想集资为它看病。可医生说,花花是肝腹水晚期,没治。大家不忍看花花受罪,想帮它安乐死。志愿者都找来了,准备将花花麻醉后送到宠物医院,却被一个拾荒老太太死活拦住。她经常给花花送吃的,说花花有自己的命数,自然死亡是它最好的辞世方式。

老太太反对花花安乐死,是源于内心的善良。只是,这份善良来自不同的方向。一边是“不忍其苦”,一边是“敬畏其生”。两种处理方式不是善与恶的对立,而是善与善的碰撞。也许,老太太那双捡过无数废品的手,比我们更懂得“尘归尘,土归土”的道理。在她眼里,生命就像她捡来的旧物件,哪怕破旧不堪,也有它走到尽头的尊严,不该被强行按下停止键。好心人的善良,有时候会因为过于急切,变成一种“以爱之名”的剥夺。

有一些缘分,是埋在生活中的种子,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只等一个不经意的瞬间破土。那天,我和妻子外出,特意从我散步的楼群穿行。自从听她讲了花花的故事,我有一种预感,那个老太太或许就是骂我的人。刚拐过楼脚,远远看见拾荒老妪推着装满废品的小车,正嘎吱嘎吱地向我们走来。

我拉着妻子拐进一条岔路:“骂我的就是那个老太太。”

妻子闻听,有些意外:“她?反对让花花安乐死的也是她。”

果然,是同一个人。刻薄与善良,冷漠与温柔,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竟可以完美地共存于同一个人身上。生活不是选择题,人性更不是。我们总是习惯用既有的经验去评判一个人,却忘了人不是静止的画,而是流动的河,有粼粼的波光,也有漩涡和暗流。今天的他,未必是昨天的他;明天的他,也未必是你以为的他。意想不到的背后,往往藏着生命的丰富与复杂。

那天傍晚,我和妻子带了狗粮去喂花花。在老李摔倒的地方,花花前腿直立,后腿弯曲,蹲坐着向路口遥望。它多么希望主人能重新在那个路口出现,它以为只要自己不走,主人就会回来;它哪里知道,有一种分别没有归期。

拾荒老妪先我们一步,把小推车停在路边,她在围裙上擦擦手,然后从兜里摸出一盒狗罐头打开。路灯昏黄,她蹲在花花身旁,身形佝偻,看着花花香甜地舔食,脸上的冷漠被温柔的灯光融化。她用手轻轻捋着花花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捋平时光的褶皱,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声音柔和得如同对孙辈低语。面对一条失去主人的狗,她终于卸下所有的戒备,回归了一个老妇人最本真的慈祥。花花呢,吃完罐头,心满意足地舔舔她的手,尾巴不停地摇,病痛在那时悄然而去——这是它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和妻子没有过去,怕打扰到一人一狗的独处。眼前的场景令人唏嘘:两条坚韧的生命,在黄昏的楼群间彼此认领。老妪打开的不是罐头,而是珍藏在内心的柔情;花花舔舐的也不是食物,而是它残存岁月里最值得留恋的瞬间。它不懂什么叫死亡,只知道,有这两只枯枝般的手,它的世界就有了光亮。当然,我也怕老妪猝不及防的谩骂。她肯定看到了我,却视而不见,目光中没有一丝戾气,充满怜爱,只是,都倾注给了花花。

我外出了几天。回京后改变了散步路线,避免和拾荒老妪相遇。其实,我们的灵魂中藏着一样的星光。她的怪异,是一层未被理解的坚硬外壳,不经意间流露的善良才是她生命的底色。我的回避,是对善良的尊重,我不愿意因为我,让她再次竖起坚硬的芒刺;躲开她的世界,是为了她生活的宁静。

网上订购的狗罐头到了。我们拿了一盒去喂花花。不想,拾荒老妪坐在花花等候老李的地方,怔怔地发呆,目光空洞,神态木然,好像周边的一切都按了静音键。看见我们,她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推起拾荒小车。我来不及躲避,迎面相遇时,她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狗罐头,丢下一句话,冷得像寒冬的冰凌:“花花,走了!”

夕阳收走最后一抹余晖,老妪踽踽而行,身后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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