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注定无眠。
台灯压得极低,光只够笼住稿纸方寸之地。“翻越高山,穿越雨林,脚步丈量每一寸边防——”没料到,即兴出的半句歌词,停在了“丈量”,沉甸甸的,像一脚踏入泥沼,拔不出,也落不下。
窗外秋虫有一声没一声地叫,把夜衬得更深。思来想去,还是拨通了昆明战友杜立山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歌词卡住了——‘脚步丈量每一寸边防’——你当过连队放映员,比我有体会。”没有寒暄,我直奔主题。
老杜知道我近期在写《南疆电影人》。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打火机“啪”地一响,随后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通往哨所的路,步步艰辛,也步步都有故事。”
“怎么个艰辛法?”
原蒙自军分区独立连放映员 杜立山“第一次上南科哨所放电影,是1974年的初夏。我是跟着电影组长吴同林上去的。”他话停住,像在摸索那条路的入口。
我拿笔记下这条路径。从“那发”边防独立连到南科前哨排,全程53公里。先沿金水河走,水声哗然灌满两耳;后拐入密林,声音骤然被吸净,只剩马蹄踏在腐叶上的闷响。林子里的光是一缕一缕的,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像筛碎的黄金。路面窄处仅容一马侧身,外侧便是陡坡,滚下去便没入深沟。
老杜的语气明显有些加重:“吴组长走在最前头,回头跟我说,有驮子就在这里翻过。一匹骡子踩滑了,整驮设备滚下去深沟,幸好在十多米处被一棵树挡住。打那以后,每回经过那段弯道前,他都要停下来,亲手把驮绳再紧一遍。”
电影组送电影到南科哨所途中(图为AI所作)他顿了顿又说:“那天吴组长紧完绳子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看了我一眼,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说了一句话——今后过危险路段都要检查驮子松了没有,放映设备就是我们的武器。”
老杜说,这句话他没有忘。后半程的路,才真正开始。身上那件白布衬衣湿了干,干了湿。腿也开始不听使唤,每抬一步都像从黏稠的泥里往外拔。以前听老兵说,有的新兵走哭了,我不信,这次上南科,算信了。就在我精疲力尽的时候,吴组长在前头喊:“快了,哨所就在半山腰。”他仰头看,山势陡得把天都削窄了。这段半个小时的路程,我却走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几百米,我是拼尽全力一步一步“挪”上去的。
原蒙自军分区独立连第一任电影组长 吴同林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后声音又浮出来:“当天晚上,我们在哨所放映了《英雄儿女》。银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旁边的一个新兵,黑黑的眼睛被光影映得闪亮,他仰着脸,仿佛在看家乡的月亮。附近赶来的村寨群众聚在放映机周围,有瑶族大爹抱着水烟筒、有苗族妇女背着孩子,一些苗族姑娘还伴着电影插曲轻轻晃动。第二天,战友们用塑料布把宿舍的窗户蒙上,我们又放起了室内电影,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没看够就继续放。直到一个老兵慢慢站起来,说,看够了。我们才停机收设备。”
“哨所看场电影真不容易,银幕背后还有这些看不见的故事。”我话头轻轻递过去。
老杜沉吟片刻:“一路都是故事。我们上南科放电影,沿途村寨的乡亲们没少帮衬。赶马驮设备的瑶族汉子从不提报酬;金水河上摆渡的傣族老爹,分文不收船钱;老刘乡苗族寨子的刘大爹家,更是我们的编外兵站。”
“编外兵站”四个字不是虚话。老杜记得有一回上南科,出发晚了,只能在老刘乡借宿。不巧碰上从哨所下来的三名战士,人多被薄,刘大爹二话不说,把预备给儿子娶媳妇的新被子抱了出来。大家得知实情后,谁也不肯打开铺盖。
刘大爹见状,语气一沉,不容商量:“不想让我们苗寨看电影了?军民一家亲嘛,别啰唆!山上冷,都给我盖上!”
正是刘大爹那晚的暖意,让我把第一段主歌词补足了份量:“红河前哨的星光下,光影闪烁,照亮钢枪与誓言。边疆密林的春风里,银幕飞扬,诉说鱼水情长!我们是南疆电影人,为边疆送去精神的力量!”
那个年代,文化生活贫瘠得近乎单调。莫说前沿哨所,就是连部有时也近一个月看不上一场电影。好在电影组不知何时留存了一部《南征北战》的16毫米拷贝,没有新片便拿出来放映。时日久了,老兵们个个能把台词倒背如流,连语气轻重都分毫不差。
南科前哨排专职放映员 魏云(右一)说这话的是原金平那发独立连放映员魏云。1975年9月,连队配发了一台8.75毫米放映机。这名来自贵州遵义的新战士,从昆明军区文化站培训回来后,便成了连队电影组驻前哨排的专职放映员。
魏云说得平淡:“说是专职,也不是天天放。没片子的时候,我去放羊、喂鸡。来了片子就连着放,不光哨所的战士轮着看,附近的瑶寨、苗寨、苦聪寨的群众也要来看。最要命的是换影片——几十公里山路,中途饿了啃压缩饼干,从清晨走到晚上八点才到连部。如今看到部队的发展,死也瞑目了。”
魏云的平淡让我心里一紧。而另一个人,让我沉默得更久。
80年代初,顶青连队副班长朱成贤,去老集寨取电影胶片回来,正遇顶青河突发涨水,驮马受惊坠入河中。为抢救那几盒胶片,他不幸被洪水卷走……
我搁下笔,望向窗外。夜色还沉,秋虫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稿纸上“丈量”两个字静静躺在那里,此刻却不再空茫——它落到了53公里的山路上,落到了吴组长紧过一遍又一遍的驮绳上,落到了刘大爹那床新被子的棉絮里,落到了魏云背着拷贝从清晨走到天黑的那双脚底下,也落到了朱成贤再也没有上来的那条河中。
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笔下副歌终于有了军人的骨感:“风再狂,雨再大,挡不住我们前行的步伐;边疆的夜,因电影而明亮,战士的心,因故事更坚强。我们是南疆电影人,为边疆送去精神的力量!”
我知道,银幕上的光,终会暗去。但银幕外的那些人、那些路、那些在边防线上默默站立的身影——从未被真正放映过,却比任何一部电影都更值得被记住。
作者武书明,1976年入伍,先后任云南蒙自军分区政治部、成都军区守备二师政治部新闻干事,八一制片厂纪录片室兼职电影摄影记者,有十年战地记者生涯,三次荣立三等功,陆军少校。1993年转业到原遵义电视台,主任记者。2004年获贵州省优秀新闻工作者称号,2005年获贵州省劳动模范称号,2016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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