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中国非虚构文类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身份重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类、散文类获奖名单,恰为这场重构提供了极具征候意义的样本。
本届鲁迅文学奖在奖项设置上呈现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变化,报告文学奖扩展为“报告文学(含纪实文学、传记文学)”,散文杂文奖扩展为“散文杂文(含跨文体写作)”。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性修订。申报端的开放意味着评奖体系对文学创作现场的一次主动调焦——承认报告文学、纪实文学、传记文学之间日益模糊的边界,承认跨文体写作已从边缘实验成长为主流实践。鲁迅文学奖以“含”而非“等于”的方式处理这些交叉地带,既维系了既有分类秩序的稳定性,又为文体越界者敞开了制度通道。
从题材选择看,五部报告文学获奖作品构成了一幅宏阔的时代图景:生态保护、革命历史、青少年心理危机、脱贫攻坚、军事文艺——每一个命题都切中当下中国的关键脉动。这并非偶然。报告文学自诞生之日起便承担着时代记录者的职能,历届鲁奖报告文学作品对重大题材持续关注,书写国家进程的紧要关节,始终是这一文体最核心的合法性来源。
本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获奖作品题材分布均衡。陈启文将生态议题从政策叙述中解放出来,赋予其哲学追问的维度;胡松涛在党史书写中注入了文学性的肌理,使历史现场重新变得可感可触;季栋梁以笔记体捕捉西海固脱贫进程中的细微与庞大;丁捷让军人演奏家的支教故事“绽放”。这种覆盖面本身就构成一种判断:报告文学不能也不应偏安于某一种主题范式,它需要证明自己在处理多元现实时的普遍效力。《要有光》是以青少年心理健康为内核的非虚构作品,承续梁鸿自“梁庄三部曲”以来一以贯之的方法论——以长期田野调查为基础,以多声部叙事为框架,以对被书写者的伦理尊重为底线,将社会议题转化为文学表达,将个体困境上升为公共命题。从文体归属上看,这部作品属于纪实文学范畴,在本届被纳入报告文学奖的评选范畴并最终胜出。非虚构写作获得报告文学奖,是对新分类逻辑的实践检验。
本届获奖作品最富启示性的共同特质,在于它们以微观深描的叙事策略处理宏大命题。陈启文的《穿越人间的象群》从亚洲象的生物学特征到象群北迁的地缘逻辑,从沿途百姓的恐慌与包容到政府部门的应急响应,拒绝了一切概念化的抒情,将“人与自然生命共同体”这一宏大命题分解为可触可感的经验单元。季栋梁的《西海固笔记》,记录的不是政策文本的转述,而是柴米油盐、普通人家的收支账本。这些细碎的、看似不经意的细节,构成时代变迁最坚实的证据层。《要有光》中的“光”,是青少年父母理解的目光,包含心理咨询师的耐心关怀、以及一个休学少年重新积极面对生活的可能。梁鸿把“青少年心理健康”这个社会问题拆解为个体的日常处境,让概念落地为故事;胡松涛的《遵义三日》里,与会者的争论、焦虑、抉择,在遵义会议前中后72小时的时间框架内获得戏剧张力,“以人带事”的叙事,使历史书写从结论先行转向过程呈现,从而避开主题先行的陷阱;丁捷《绽放》的核心并非人物的功勋列表,而是一个个“生命课程”的细节还原。
散文类五部获奖作品,张锐锋的《古灵魂》以206万字的体量构筑从西周到春秋的历史图景,被评论界指认为跨文体写作的典型样本;薛舒的《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将陪伴身患阿尔兹海默病父亲的私人经验,转化为对老龄化社会与临终关怀的公共审视;傅菲的《人间珍贵》探入赣鄱大地的肌理,让每一个平凡的“村人”都成为时代的注脚;艾平的《天生草原》在草原书写的传统脉络中置入生态文明的当代反思;彭程的《有所思》则以知识分子的姿态内省。他们的共同指向清晰可辨——散文正在摆脱“美文”的单一想象。它不再满足于抒情、写景、感悟的传统功能,而试图介入更复杂的历史、现实与生命议题。当散文与报告文学在“跨文体写作”的框架下相遇,二者共同指向一种新型的现实主义文学形态——它不以虚构或非虚构为分野,而以是否具备认识世界与建构意义的能力为标尺。
文体边界的松动、重大题材的赓续、微观视角的深化——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类和散文类的评选结果,勾勒出中国非虚构写作在当下阶段的清晰走向。这些作品没有背离报告文学和散文的现实主义传统,而是以更复杂的美学手段深化了这一传统。
(作者系《江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副主编)
原标题:《从鲁奖看文学新变|非虚构:破界与扎根》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傅小平
来源:作者:刘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