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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枣树

□熊燕

  父亲又梦到母亲了。在他梦里,母亲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枣树下,说:“枣子该摘了,掉了怪可惜的。”

  自母亲过世后,父亲就经常梦见母亲,梦中的场景大多是在老家。梦中,母亲不是在厨房里择菜,就是在枣树下扫落叶,抑或指着院前的菜地说该栽白菜了。

  梦醒,父亲便一趟一趟往老家跑。老家好像成了他和母亲之间唯一的去处,那些梦,是母亲从另一个世界捎来的话。

  我上小学那年,我们家搬到了城里。搬家那天早上,母亲还在拾掇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说舍不得这满院的香气。临走,母亲还摘了几朵栀子花,用手帕包了揣在口袋里。

  几十年过去,院子还在,枣树还在,院前院后的自留地也还在,母亲,却不在了。

  推开老家院门,枣树的荫凉便扑了人一 怀。枝头的枣子密密麻麻,青皮上泛了黄,像母亲当年那方手帕的颜色。父亲走到树下,仰头看了许久。说:“你妈妈最爱吃这棵树上的枣,每年处暑过后,都要将枣子打下来,晒成干枣留到冬天。”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鼻子一酸,仿佛看到母亲仰头看着满树枣子欢喜的模样。

  院前的自留地里,杂草又冒出来了。“处暑就把白菜移,十年准有九不离。”父亲念叨着,蹲下身去拔草:“你妈在的时候,每年处暑都在这里栽白菜,从来没断过。”父亲年轻时种庄稼是把好手,现在拔起草来动作依旧很麻利。

  院后的自留地原来种着棉花,现在只剩几株野生的,稀稀拉拉开着几朵白花。父亲站在地边,看了一会儿,说:“处暑好晴天,家家摘新棉。你妈摘棉花最快,一会儿就能摘一筐。”他指了指地边那棵老樟树:“她摘累了就在那底下歇脚,拿草帽扇风,冲我笑。”我顺着他的手望去,树荫下空荡荡的,可在父亲的眼睛里,母亲分明还坐在那里。

  傍晚,邻家的婶子隔着篱笆喊:“老哥回来啦?嫂子走的这几年,你总往这跑,是又想嫂子了吧?”父亲笑笑,说:“她托梦给我,说处暑要到了,地里的草该拔了,我得回来看看。”婶子叹口气,说嫂子在的时候多好,两家常在一块儿说话,这院子就没空过。父亲点点头,望着暮色里的枣树,轻声说:“是啊,没空过。”

  夜里睡在老屋的旧雕花木床上,我帮父亲铺床。父亲说:“你妈妈觉浅。夜里醒了,最喜欢看窗外的枣树,说月光照着枣子,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父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眶湿润。秋虫在角落里叫着,一声长一声短,把夜拉得又静又长。

  第二天清早,我推开窗,看到父亲举着一根长竹竿站在枣树下。“处暑三日无青谷。”父亲扭头冲我笑:“咱家不种谷子了,就将这些枣子摘了吧。”一竹竿下去,枣子噼里啪啦落一地,有的落在他的头顶,肩上,惹得父亲哈哈大笑。

  回城的车上,父亲靠在椅背上打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又梦见了什么。我开着车,后视镜里,老家的院子越来越远,枣树的影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可我知道,父亲的心留在那里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将熟未熟的香气。父亲不再是个庄稼人了,可那些农谚、那些节气、那些关于土地的记忆,都在他心里生了根。他每年回来,拔草、看枣、念几句从前母亲常念叨的话,便觉得日子还在继续,母亲还在身边。

  暑气散,秋清浅。父亲在每年处暑前后,都会守在老家的院子里,守着母亲种过的地,守着那棵结了三十年甜枣的树。他用这种方式,把母亲留在生活里,把故乡留在心里。而我,终于在陪他回来的这天,读懂了这一切:原来一个人可以离开土地,却永远离不开土地给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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