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清代乾嘉学界,名士如云,或恃才傲物,以狂狷立世;或皓首穷经,以偏执治学;或经世致用,以天下己任;而淳古淡泊,打通百家者,当推钱大昕。
钱大昕学术究百科,官阶登四品,掌执三学院(江宁钟山书院、太仓娄东书院、苏州紫阳书院),弟子超二千,人品臻一流。他曾自我总结:“官登四品,不为不达。岁开七秩,不为不年。插架图籍,不为不富。研思经史,不为不勤。因病得闲,因拙得安。亦仕亦隐,天之幸民。”
名士阮元评价到位:“国初以来诸儒,或言道德,或言经术,或言史学,或言天文,或言地理,或言文字音韵,或言金石诗文,专精者固多,兼善者甚少,惟嘉定钱辛楣先生能兼其成。”
钱大昕隶书《索靖草书势》轴
《潜研老人小像》
“天之幸民” 当了赘婿
钱大昕出身嘉定(今上海市嘉定区)诗书世家,家风清正。
祖父钱王炯、父亲钱桂发皆为秀才,一生致力课徒授业。钱桂发娶妻多年,“年逾三十,尚未得子”,心头有些急,姑夫沈组佩绕着房子看了半晌风水,“言房门不利,当闭之而别启户焉。”照姑父之言,举家另住,“期年而居士生”。
钱大昕自称“天之幸民”,打小便早慧,刚满周岁就会说话。祖母沈太恭人教他学“玉”“而”二字,再用别的书让他指认,钱大昕指认不误。“睟日陈百物于盘,居士谛视良久,惟取一笔。”祖父钱王炯喜言:“此儿他日必有文誉。”
钱大昕的启蒙老师是钱王炯。钱王炯带孙子有巧思,他牵着孙子登拱桥,每上一级台阶,便念诗的上句,令大昕接下句,步步对诗,步步启蒙。钱大昕家境贫寒,“(钱父)课徒自给,岁修不过数十金,常不足,以女红佐之”。祖父对孙子读书,搭人情,“亲旧家有藏书,辄借读之,虽盛暑冱寒,未尝一日少辍。”
钱大昕十五岁考中了秀才,去县城读书,嘉定县宿儒王尔达见之大喜,王家有女,豆蔻梢头二月初,“王尔达见先生,以为不凡”,钱家穷,王家富,十七岁时钱大昕被招为赘婿。
钱大昕虽是入赘,好在他岳父看重他。在这里,他结识了大舅子王鸣盛(清代经学家,乾隆时官至礼部侍郎),“生同时,长同学,名誉官阶亦相颉颃”,王鸣盛也被人称神童,两个神童较上了劲,王鸣盛读一遍就能背诵如流,钱大昕读了三遍才背下来,“同塾之人,咸优王而劣钱”。到了第二天,钱大昕请再试一遍,他背诵一字不差,而王鸣盛则时有忘却。钱大昕后来做学术,功夫沉稳,功底扎实,此事可鉴。
钱大昕胆子大,“一日竹汀与西庄谐行旷野,见道旁一空棺”,王鸣盛来试他胆,“子能于今晚在此中高卧乎?”野径云俱黑,瑟瑟鬼火明,子夜时分,钱大昕独赴空棺,“将登,忽有手自棺出,紧握其臂”,人吓鬼,吓死鬼,鬼吓人,吓死人。钱大昕却是不慌不忙,从容斥鬼:“吾自与人赌胆,与汝无干,偶尔相扰,幸勿见责”,一伸出手捉住棺中手,手腕热乎的,原来是王鸣盛提前睡在棺中,打算吓唬钱大昕。两人“相视与笑”。
乾隆十九年(1754),钱大昕二十七岁,高中进士,入值尚书房;三十岁授翰林院编修。
乾隆二十一年(1756),钱大昕与纪晓岚同任《热河志》编纂官,因两人学问旗鼓相当,时称“南钱北纪”。
心在乡野 为人师表
乾隆十七年(1752),钱大昕走马京都,开始其仕宦生涯。
钱大昕以通儒之才,居庙堂高位,处权力中枢,为官不贪,处世不滑,立身不偏,存儒者之仁厚,持士人之坚守。他之仕宦,基本上都是在做人才选拔工作,先后任过山东、湖南与浙江乡试正副考官,最高做到了詹事府少詹事,他很满足,“官登四品,不为不达”。钱大昕志在研学:“博极群书,不专治一经,而无经不通,不专攻一艺,而无艺不精。”
钱大昕“屡握文衡,所取多懿文老学之士,志取奇士,不为俗学”。他在浙江当乡试副考官,读到余姚考生邵晋涵的试卷,喜之不尽,把其试卷在闱中传观,大家都以为非老宿做不出这篇文章,等到发榜,邵晋涵来拜座师,“年才逾冠”,还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这次选拔大受嘉誉,“邵晋涵、潘庭筠、翟均廉、严城,皆一时之杰出者也”。
钱大昕出任山东乡试主考,参加科举者共有四千八百余人,钱大昕“批阅二十昼夜,得士六十九人,贡太学者十三人”,都是货真价实的品学兼优者;湖南乡试,应试之人多达四千余人,“三场之卷凡万二千有奇,合经、书、义、论、策、诗计之,不下五万六千篇”。
面对浩繁的批卷工作,钱大昕夜以继日,自言:“所去取者必皆允当而无一遗才,臣诚未敢自信也,然臣之心力,不敢不尽矣。”
钱大昕推举人才,比自己升官还兴奋。戴震三十二岁,“避仇入都,行李衣服皆无有”,一个人躲在京城旅店里,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戴震携自己的书造访钱大昕,钱大昕居然与这位不速之客谈论竟日,赞戴震为“天下奇才”。有钱大昕背书,戴震名声大震,“于是声重京师,名公卿争相交焉”。
钱大昕仕途顺达,却不热衷于仕途,“重以伉俪之戚,益有归田之志,其秋遂以病乞假”。病假请了两年,他索性不想回京了,“谓官至四品可休,且高堂年迈,当朝夕侍养。屋后有隙地百弓,府君日课家丁凿池,莳花竹其上,有终焉之志”。
身在朝堂心在乡野,乾隆四十年(1775),父亲去世,钱大昕以丁忧辞官,“归田三十年,历主钟山、娄东、紫阳三书院”。他的后半辈子,精力一半用在培养人才上,一半用在学术研究上,“公在紫阳最久,自己酉至甲子,凡十有六年,一时贤士受业于门下者不下二千人,悉皆精研古学,实事求是”。紫阳书院培养出的名士,有孙星衍、张燕昌、陈鹤、顾莼、陈钟麟、徐颋、潘世恩、潘世璜、董国华、何元锡、陈诗庭、夏文焘、费士玑、袁廷梼、戈宙襄、顾广圻、吴嘉泰、李锐等。
孔子弟子三千,钱大昕弟子二千,“东南人士,依为师表”。
“三无”一生 甘守清简
钱大昕亦仕亦隐。所谓隐,指的是他弃仕从学,执掌三学院,为仕时长二十一年,为学时长三十年,为仕也是为学。
一生都处士林中,有人说,士子都是讲道理的人,好相处。未必。这里有诗圣,有诗魔,有文豪,有文痞,有学阀,有学鬼,有君子儒,有小人儒。搞教学只能是以德服人,以心动人。
钱大昕立身于三两千士子中,零丑闻,零非议,其中缘故,源自他的“三无”——少年无狂态,盛年无傲气,暮年无浮躁。清代段玉裁道破其中缘故:“其理明,故语无鹘突;其气和,故貌不矜张;其书味深,故条鬯而无好尽之失,法古而无摹仿之痕,辨论而无叫嚣攘袂之习。淳古澹泊,非必求工,非必不求工,而知言者必以为工。”
钱大昕养成淡泊性情,妻子功劳不细。他早年性子急,“余性素卞急,遇事不能无躁,得内助而后安”。妻子常常枕边教夫:“耽思致疾,子恒戒我。放言召谤,子强谇我。我颛而固,子慧且通。我躁多悔,子静多功。”
少年时,钱大昕去友人家看下棋,在旁边指点江山,激扬棋艺,人家下错了,他在旁边数落人失算。下棋者对钱大昕喊:来来来,你来,你来下一个给我看看。“顷之,客请与予对局,予颇易之。甫下数子,客已得先手。局将半,予思益苦,而客之智尚有余。竟局数之,客胜予十三子,予赧甚。”钱大昕由此反思:“吾求吾失且不暇,何暇论人哉?”文人以求真理自诩,谁也不能以真理本身自居,“理之所在,各是其所是,各非其所,世无孔子,谁能定是非之真?”
钱大昕是戴震的贵人,戴震学术高强,难免名士轻狂,成名之后扬言:“当代学者,吾以晓徵为第二人。”这话意思是,戴震才是学界中老大。戴震自诩之言,传到钱大昕那里,换他人估计是暴跳如雷了,钱大昕却是“少詹且甘之”,而且为其作《戴先生传》,称戴震“学通天人”。
王鸣盛喜欢与人争执,喜欢大放厥词,钱大昕去信规劝:“学问乃千秋事。订讹规过,非以訾毁前人,实以嘉惠后学。但议论需平允,词气需谦和。一事之失,无妨全体之善。不可效宋儒所云,一有差失,则余无足观尔。”
钱大昕主持南京钟山学院,孙星衍正是他的入室弟子,钱大昕极为器重。两人曾有太阴太岁之争,孙星衍的观点是,太阴与太岁是一个东西,“不信太岁与太阴为二”,钱大昕不赞同,他说太阴即岁阴,“太岁迥乎有别”。二人争来争去,钱大昕的态度是:“太阴、太岁之辨,尊见既与鄙意不合,仆今亦不复言,各尊所闻,听后贤决其然否”。谁对谁错,交于后世评判。
“与今人争名,命之曰躁,人其嫉之;与古人争名,命之曰妄,天其忌之。戒之哉。”钱大昕只争学问,不与今人与古人争名,不非议前辈,不贬低同辈,不轻视后学,他把居室命名为“潜学堂”,有才而不傲,博学而谦卑,身居高位而甘守清简,名满天下而终身潜研。
卢文弨赞之:“品如金玉,学如渊海,国之仪表,士之楷模。”钱大昕蔚然成一代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