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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那条老街

(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王卫峰

羁旅城市,人到中年,乡愁愈浓,心心念念思慕着返乡回家。回得老家,就像倦鸟归林,奔波的脚步即停,劳累的身心可歇,远离了城里熙来攘往的功利和聒噪,整个人踏实了、舒坦了,心也跟着清澈了、恬静了。

假期,我驱车回到了位于太行山东麓的那个寻常村庄。当晚,朋友在村东的农家乐里,安排了一场饭局。我家住在村子西头,在打听了聚餐的钟点后,决定从那条老街上步行过去。

老街东西走向,像极了一根长扁担,从容稳当地挑起了乡间万物和岁月烟火。扁担中间部分隆起且相对平坦,东西两头的地势还算工整只是稍低一些。村东头有一条深沟,人称东沟。东沟与老街,一条纵贯南北,一条横亘东西,构成往来主干道。老街两旁的农舍朴素沧桑,墙体以石构为主,内砌土坯,平顶小窗,冬暖夏凉。春夏秋冬周行不殆,终始枯荣天道循环。老街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的山村儿女从街上蹒跚起步、慢慢长大,又从街上婚嫁成人、瓜瓞绵延,最后还是从街上扬幡举丧、回归尘埃。

老街西头的起点叫作“狮子口”,因街心岿然蹲着一尊石狮子而得名。我们这一代人,没有见过石狮模样,因为它在“文革”时期被毁。记事起就听大人说,我们成天攀爬的那截溜光锃亮的大石头,原是被毁掉的石狮子。糟糕的是,这次走过“狮子口”,竟然连那石头也没了踪影。我想,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理所应当,人是物非亦合乎情理。

石狮对面那片俗称“旱池”的深坑早被填平,成了一处休闲广场。村子空心化严重,天还大亮街上就不见人影,广场上也是空可罗雀。我信步来回,身边是几件孤寂的健身器材。儿时的我与“旱池”是亲密亲近的,因为在那个没有手机和电竞的岁月里,这洼池水和池边的垂柳确实给稚子顽童带来了无尽的欢乐。春回大地孩子们爬树折柳,能熟练地拧出一根根柳笛。柳笛声声,吹绿了沉寂的池水,也吹来了火热的夏天。夏天池水荡漾,是嘎小子们翻江倒海的乐园。秋收后的池子里,会沉入很多苎麻,不久从它们身上能盘剥出一盘盘的麻坯,会在婶子大娘们的巧手安排下,变成“千层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冬天这里是天然的滑冰场,冰面上呼啸而过的身影自然少不了夏天凫水的嘎小子,还多了一些花棉袄和马尾辫的斑斓倒影。

继续向东,就是西石圪节坡了。圪节是典型的晋语区方言,是个长度单位,有一段一节的意思,石圪节坡就是石头铺成的一段坡路。老街中间高东西低的落差点,就在这一西一东两处石圪节坡上。石坡历经风霜雪雨,镀满了岁月包浆。石面青黛如镜,温润锃亮,日月熏染,幽光晕目。包浆里能看见大时代的波诡云谲和小山村的沧桑变迁,幽光中折射出年景里的旱涝丰歉与山里人的喜怒哀乐。这两处石坡在前几年街道硬化时被厚厚的水泥覆盖了。走到半坡,我刻意蹲下身去,伸手抚摸那粗砺的水泥坡面,奢望还能再感触到石坡的冰洁。结果还是失望了,心想除非剥离了这层工业铠甲,否则晚生后代怕是再也无缘看到那诗意的包浆和幽光了,甚至会把石圪节坡彻底遗忘。

走上西石圪节坡,是老街的中央地带——“十字街”。接纳我呱呱坠地时的祖宅与“十字街”毗邻,可以说我大脑发育最早的皮层和神经元就源于这里。于是,我在街心驻足四顾,除了硬化的街道外,显眼醒目的就是那些翻新洋气的房舍,是它们改变了“十字街”的样貌。没有翻建的宅子,多数年久失修颓废不堪甚至墙倒屋塌,新旧宅院混搭在一起是那样的不协调、不相称、不亲昵,远没有当年一个色调、一样古朴、一起老旧时的合拍和谐。

油然而生的违和感,令我不知所措,只好在街上的一块方石上坐下。恍惚间,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儿时那个入秋的傍晚。孩子们和空中的萤火虫混迹一起,在“十字街”上不知疲倦地东奔西跑。夜色四合时,炊烟里饭香四溢,循着升腾而起的缕缕青烟,会发现夜色一尘不染净得空灵,月亮皎洁清新明得出奇,星星晶莹闪烁亮得耀眼。路灯初上,劳作归来换洗过的邻里,开始端起饭碗走出家门,沿街排开,或蹲或坐。男人一堆儿,齿间咀嚼着烙饼,嘴里预判着收获;女人一伙儿,吸溜进小米稀粥,念叨起家长里短。

不一会儿,孩子们吃饱喝足后唱起童谣——“明奶奶,天挂挂,爹织布,娘纺花,孩子在炕叫喳喳……”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口唱大戏……”奶声奶气的童声和大人们的说笑声,还有草窠里的蛐蛐儿声,杨树上的蝉鸣声,远处的蛙叫声、犬吠声混响在一起,饭市便热闹到了沸点。

突然,朋友来电骤起的铃声打断了想象。我起身向前,下坡过沟后就要走出老街,又情不自禁转身回眸,由衷感谢老街给了我如此丰盈美好的记忆,否则我对故乡的印记绝不会这般的饱满和酣畅。猛然间,作家史铁生的一句话跃上心头、慨然共鸣:“如果你站在童年的位置瞻望未来,你会说你前途未卜,你会说你前途无量;但要是你站在终点看你生命的轨迹,你看到的只有一条路,你就只能看到一条命定之路。不知道命运是什么,才知道什么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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