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行 高莽
肖复兴
前段时间,丰台作协请我去讲课。这样的活动,现在我能推就推——人老了,还自以为是地夸夸其谈,一来容易老调重弹,乏味无趣;二来容易好为人师,惹人生厌。但丰台作协的邀请,我推辞不了,毕竟如今的丰台作协大概等同于当年的丰台区文化馆文学组,我的文学之路,就从文学组开始。
一
1974年春天,我从北大荒调回北京。当时,大学停办多年,没有新的毕业生,北京各中学的师资极度匮乏,只好从北大荒抽调“老三届”中的高中生来校任教。我调回北京,就是去中学当老师的。
我们农场的高中生都被分配至丰台区各中学,要先到丰台区教育局报到,等待具体分配。丰台区教育局离我家很远,因为父亲刚刚去世,家里只剩老母亲一人,需要照料,我将档案袋交给同学,请他替我报到。得知自己被分配至遥远的长辛店中学,我直嘬牙花子,赶忙托同学找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说明特殊情况,希望调到离城里近一点儿的中学。听完同学的介绍,工作人员大笔一挥,直接将我分配至东铁匠营二中。
这简直像天方夜谭:本人都没在场,只是听同学一说,分配事宜立刻解决。直至今日,我时常想起此事,虽然不知道那位工作人员是男是女,但我对他(她)怀有深深的感念。
记得很清楚,我在前门站乘坐17路公交车,到终点站——宋家庄站下车。沿一条很窄的街道往前走,迎接我的先是一个猪圈,猪圈后身便是东铁匠营二中的大楼。我被安排到高一年级,担任两个班的语文老师,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二
没过多久,丰台区文化馆文学组不知道从哪儿得知我爱好文学写作,通知我参加文学组的活动。活动通常安排在下班后,我从永定门火车站坐一站慢车,到丰台站下车(票价一角),在火车站附近花五分钱买个火烧,充作晚饭。然后,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胡同,便是丰台区文化馆。那个院子里有些红砖平房,文学组就在其中一间平房。第一次参加活动是冬天,进门后,我看见屋里燃着一个挺大的煤球炉,噌噌地冒红火苗。此情此景,真让人误以为重回北大荒,和北大荒简直太像了。
文学组的负责人是顾行和理由。顾行,我听说过,后来他成了《北京晚报》的总编辑,我看过他写的《粮老虎发家记》。理由,我没听说过,但这个名字很特别,应该是笔名。时间一久,我发现文学组实际上是理由负责,事无巨细,全靠他操持。他比我年长近十岁,总管我叫小肖,为人亲切、热情。
当时,理由骑着一辆摩托车来来往往,很时髦的样子。为了让我参加文学组的活动,他骑摩托车去东铁匠营二中,找校领导替我请假。1975年暑假过后,我从前门迁至洋桥,理由住四路通,彼此离得很近,他还多次邀我来家里吃晚饭。看内部电影时,他会骑摩托车到洋桥接上我,一路风驰电掣,南北穿城而过,直奔新街口的电影资料馆。
丰台区文化馆文学组的阵容不容小觑,除了理由,还有写小说的毛志成、写儿童文学的夏有志、写评论的张维安,以及后来调到文化部和农业电影制片厂的宗介华、于公介……他们都曾在报刊上发表作品,小有名气。平日里,文学组的活动并无“仪式感”——把各自写的作品拿出来,互相交流,提提意见;修改后,再请大家谈谈看法。每隔一段时间,将优秀的作品收集起来,编一本名叫“丰收”的铅印刊物。“丰收”这个刊名是理由起的,一语双关,既包括丰台区的区名,也暗含文坛丰收之意。民主平等、真诚以待、互相鼓励,是文学本真的样子。理由很看重我,每期《丰收》出刊前的编辑工作,都会叫上我。
唯有一年冬天,丰台区文学馆破例“出血”,搞了个挺有仪式感的活动——组织文学组的组员到河北遵化农村采风,为期一周。印象最深的是在县城招待所,我看见理由趴在墙上,盯着一张遵化地区的地图,眉头紧锁。我有些好奇,问:“你看这个干吗?”他说自己正在写一篇农村题材的小说,想看看地图上有没有合适的村名,好用到小说里。我也凑过去,学着他的样子,看那如花开一般的村名。
三
还有四件事,我印象很深。
一是刚参加文学组不久,自觉进入文学组,就等于进入文学的天地,我不知天高地厚地写了一部长篇小说《希望》。当时,北京市文联正着手恢复,负责人赵起扬先生原来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老领导。听说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他特意到文学组找我,要走《希望》,看看能不能出版。尽管这部《希望》最后没有希望出版,成了一堆废纸,但赵先生来找我时的情景,我一直记得。三九严寒,文学组的煤球炉烧得很红、很旺,但架不住屋外狂风大作,赵先生和陪同的苗先生纵使裹着厚厚的军用棉大衣,依然很冷的样子。试想,哪位文联、作协的领导会为一个业余作者的稿子,不嫌路远,顶着寒风,倒几次公交车来找你?
二是一年正月初一的清早,大雪纷飞,我窝在被窝里,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披衣起床开门,竟是张维安,他满身雪花,像个雪人似的站在我面前。我住在洋桥,他住在北新桥,顶风冒雪骑自行车,居然只是为了给我拜年,我不能不感动。此前,张维安看了我写的一些东西,一直鼓励我写下去。自打《希望》没了“希望”,我就盘算着再写一部长篇小说《我们曾经相爱》,这次不能当“莽撞人”,要仔细些才是。为此,我找到张维安,把最初的构思讲给他听,想听听他的意见。他听后很激动,觉得可行,给我打气,让我尽早写出来。当晚,沿着昏黄的街道,他陪我走了好远——谁承想,那时的他已罹患癌症。
三是我写完第一篇短篇小说《一件精致的玉雕》,不知是好是坏,文学组的伙伴看后觉得不错,帮我把稿子塞进一个大信封,在信封右上角剪了个三角口,也不用贴邮票,直接寄给《人民文学》。结果,这篇短篇小说真的发表了,编辑将题目改为“玉雕记”。我的第一篇报告文学《剑之歌》就没这么幸运了,寄给北京的两家刊物,接连被退,又是文学组的伙伴替我“出头”,说东方不亮西方亮,当场换了个信封,采用同样的方法,直接寄给南京的《雨花》。还别说,那篇报告文学在改稿后果真发表了。如果不是文学组,我可能早就泄了气。
四是粉碎“四人帮”后,理由的报告文学频频发表,他成了文学组第一个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的组员。编辑新一期的《丰收》,对介绍理由时要不要称其为“作家”,大家有些犹豫。理由很谦虚,忙说还是不要称“作家”吧,可有的组员不同意——既然成为中国作家协会的会员了,难道还不能说是“作家”吗?联想到现在作家的称谓一路贬值,彼时,作家的称谓是那么珍贵,那么神圣,要反复权衡、仔细掂量,看看够不够分量!
四
1978年3月13日,我在《北京日报》发表了一篇散文《心中的花》,两千字的篇幅占据老大一块版面,很醒目,看到的人很多;稿费制度刚刚恢复,还得了六块钱稿费。我每个月的工资是四十二块半,这六块钱相当于月工资的七分之一。当时,我和老母亲相依为命,生活拮据,学校基于我的实际困难,每年补助三十块钱。散文刊发后没多久,杜校长把我叫到校长室,他让我坐定,说:“有老师反映你挣稿费了,每年的补助不应再给,学校研究了一下,今年的补助就发你一半吧!”他抱歉地冲我笑笑。送我出校长室时,他又摇摇头:“六块钱稿费,每千字三块钱,也太少了。”我不知如何作答,但心里仍旧感谢他。
也是1978年,我决定报考中央戏剧学院。当年,教育局有明文规定,在校教师参加高考,仅能报考师范院校,我只好同时报考了北京师范大学,并在参加完中央戏剧学院的考试后,又参加了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结果,中央戏剧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先行下发至学校。我很担心,学校会拿出教育局的规定不放我走,谁承想“一路绿灯”,而且是带薪上学。
离开学校前,杜校长找到我,让我给在校的青年教师讲一次课,谈谈自己怎么读书学习。即使再大言不惭,我仍要讲,因为是杜校长发话,何况东铁匠营二中的师生,对我一直很好。讲课时,很多老师来了,杜校长也来了,坐在一旁静静听完。后来,他走到我身旁,笑着说:“讲得好,生动活泼,像在西南联大听曹禺讲课!”杜校长是西南联大的毕业生。我羞得脸都红了,不知说什么好,我很明白,杜校长对我有深深的期许。近半个世纪过去,杜校长讲话时宽厚、慈爱的模样,还印刻在我的脑海里。我要好好努力,才对得起杜校长,对得起学校。
这年的十一月,我上完最后一节语文课,推着自行车离开学校。骗腿儿上车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教室的窗前,挤满了学生的脸,他们望着我,向我挥手。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