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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城与家(散文)

2月,冬日的尾声,我重返旧城区的老宅。最近几年,这座灰黄旧楼的过往正在我的记忆中坍圮。站在空荡的客厅中央,斜阳正暖,晕染出窗外一排棱角分明的楼的身躯。它们肃立着,只有镀了蓝膜的窗子宛如眼波闪烁;阳光投射进屋内的光柱中微尘虚浮,仿佛构筑着这座城市青春的纪念碑。

这种久违的宁静使我感到惬意。我与故乡这片土地第一次产生灵魂的碰撞,始于城西一座下面通汽车、上面通铁路的桥。它离那座笼罩在光晕中的旧楼不远,是我有记忆起最开始探索的地方。

那时城西正是煤矿和烟囱林立的所在,壮年的城市,空气仿佛都是滚烫的。庄严长鸣、呼啸而过的列车时常拖曳着黧黑的货箱轧过钢轨。桥一侧的空地上是青松织就的幔帐,幔帐的上方是一座雕像。它斧凿般的赤红色身躯屹立在风中,衣襟飞敞。它手中所擎的炬焰,凝重却灵动。它的矿灯和头盔下方是我所熟悉的脸,那是体力劳动者的面孔,有着宽阔坚实肌肉的肃穆的脸膛。这张脸属于我的父亲,属于我的祖父——这张脸上记叙的情感和故事属于这片土地上任何一座矿区和厂房,是煤尘和机油浸透的开拓者的脸。

我有一副哑铃,父亲做的,材料源于煤矿机械厂废弃的轴承。它沉重却精巧,浑然天成;用温钝的倒角完美地隐匿车床铣削的痕迹。我从举不动它一直玩到能用它轻松地做一组动作。“粗糙的玩物而已。”父亲似漫不经心,却透着骄傲。轴承哑铃的锈迹里流淌着他的金色岁月。

父亲曾有一把玩具手枪。“你爷爷做的,拿废薄铁皮慢慢卷、刻、焊、敲。他做了快一个月。”他简短地介绍,“后来我大了,几次搬家,找不到了。”父亲的语调里跳跃着甜蜜和遗憾。“我没能好好陪他。”最终是一声叹息。祖父的衰老和离去的日子缓慢而令人窒息,就像枯木的衰朽:我拉不住,父亲也拉不住。时间吞没我们的挚爱,一如扫平故土关于辉煌的记忆。

但是一副哑铃,一把玩具手枪,那是两代工人父亲用封存在胸腔后的爱意铸就,是捧给跟在屁股后面跑的那个小屁孩最好的礼物。瘦小的身影举起哑铃或是玩具枪的一刻,他们身后那座坚毅如山的脊梁正扛回浓荫。

岁月的暗流也许会让热烈跳动的心脏掩藏在薄尘下;让日子变得寻常,让渴盼变成淡淡的期望。

曾经,我无法理解在故乡被当作美食的牛肉汤。如此一碗咸、烫、辣,似乎难以入口的食物,为何根植于这座城市的味蕾中。粗瓷大碗中盛的汤,半明不暗地荡漾,却总是海海漫漫。红色的汤底,浓烈的香料与牛骨的气息,撒上大把的蒜苗、香菜,近乎叛逆地挑衅着精致与完美之类的字眼。

后来我想,实实在在让这个味道扎根这片土地的,终究是倾注汗水的生活。淮河水浇灌的芋头、绿豆、黄豆;磨粉,打浆,熬煮;制粉丝、豆饼、千张。牛肉薄片,在飞滚的牛骨浓汤里熬煮。这片土地上的鲜灵,汇聚一碗。

从隆冬漆黑的凌晨到夜班后昏沉的清早,汤锅掀开的蒸汽是冲刺的鼓角;热汤冲开熟睡的喉咙,咸鲜味滋润因流汗而干枯的味蕾;薄片牛肉、粉丝、豆饼、千张,饱腹而解馋。附加物因地制宜,加豆腐,加丸子,加馓子——淮南人把希望织进生活平淡而热烈的一刻;只有经历谋生的锤炼,才堪享用这勇士的一餐。灰蒙蒙的底色下,是用心装饰的大红大绿,宛如一次小小的庆功宴。

在红亮的滚汤里,劳碌的淮南人找回了精气神,活得粗犷、温情而诗意。

“想什么呢?”父亲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走吧,回家,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走!”夕阳正从楼道的花窗伸手进来,我却像是攥住了满手行将流空的细砂。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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