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仝保
《丛书目录拾遗》为琉璃厂旧书商、版本目录学家孙殿起的处女作,民国二十三年(1934)印行,印数仅三百部,虽不如后来的《贩书偶记》《琉璃厂小志》那样知名,同样弥足珍贵。这部线装初版书现藏于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美国哈佛燕京图书馆等少数公藏单位,私藏者寥寥;所幸此书后来由文海出版社重印,成为图书馆从业人员、古籍研究者必备的工具书。
笔者对古旧书收藏是“半瓶醋”,版本鉴别之事,不敢同行家里手“盘道”,更不敢随意上手。数年前,好友何涛从书柜中取出一套线装书,笑着对我说:“你肯定喜欢,跟你研究的人有关。”见我眉眼间不露喜色,他又细声劝道:“上上手,没关系。”盛情难却,我小心翼翼揭开书衣,目光与书名对视的一刻,声调突然拔高:“原来是《丛书目录拾遗》!”这部书共四册十二卷,竹纸铅印,繁体竖排,书名由历史学家、宗教史学家、教育家陈垣题写,作序者为藏书家、版本目录学家伦明,伦明一生藏书百万册、立志续修《四库全书》,与孙殿起交谊甚笃,是其治学路上的重要引路人。
“匀给我可以吗?”这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转,没说出口。毕竟何兄深耕乡俗研究十数载,珍本得来不易,怎能夺人所爱?可一旦上手,这部书便刊刻在了心头。此后数年,我一直渴望收一部《丛书目录拾遗》,哪怕是残本也知足,但总阴差阳错地失之交臂。这份执念,直到最近才迎来圆满的结局。
去年,偶然得知日本一家书行藏有一部《丛书目录拾遗》,价格不菲。我即通过微信与旧书商马先生取得联系,一来辨其真伪,二来讨价还价。你来我往间,竟攀起同乡之谊,生疏感消去大半。
起初,我对此书确实是心存疑虑,毕竟业界前辈江澄波先生说过“网络购书如同‘隔山买牛’”。为了消除我的疑虑,马先生请店员前往东京郊区的书库,拍摄了十五张照片,函套、封面、内文、书口、页脚的状况清晰可见,还在照片上标注“第一册有虫蛀”“第四页及封底有虫蛀,仅涉及边缘四页,未伤及正文”……随后,他又发来一段视频:“函套不知是否为原函,收上来时便已陈旧。但从虫蛀的痕迹来看,应为原函,只是函套上未留有题签。”这不问自答的细致与坦诚,令我联想到当年琉璃厂周到热情的马春怀老先生,那藏在烟火气里的真诚,冲淡了一心砍价的念头。最终,我和马先生商议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顺利成交。历时一周,这部书安抵北京,到达我的书房。开箱一刻,指尖抚过泛黄的竹纸,触及虫蛀的微痕,满心欢喜。
我继续向马先生请教:“可否劳烦你讲讲这部书的来历?”近代以来,不少汉籍经由琉璃厂流转至日本,像琉璃厂的文友堂和隆福寺的文奎堂,均与日本书商保持往来,书店掌柜、伙计的名字,频繁出现在赴华留学的日本学者的日记和文章中。这部《丛书目录拾遗》,或许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对我大白话般的提问,马先生并未敷衍,他的回复颇有雅趣,为“跨洋购书”平添几分温润的诗意:“刘君雅鉴:此《丛书目录拾遗》十二卷,附索引一卷,计四册,乃线装古籍之佳品,今承君所购,将归中土,聊述其流转之故,附于书后,以志一段因缘。盖三年前,余携家移居东瀛,开肆卖书,以书结缘。偶得是书,原为一日本藏书人之物。其父一生爱好东亚典籍,尤钟情于中华古书,书架盈盈,多为善本。然年岁既高,目力衰颓,无复读书之乐,乃将此书赠与其女。其女素好西学,对线装旧帙兴味索然,与父计议,拟将古书变卖,以资家用,曰:‘卖书换米,聊补日常。’余闻其语,内心五味杂陈,感慨良多。想我中华典籍,风骨千年,今在异邦,如孤帆浮泊,竟待鬻于市,以济炊烟。世风如此,令人浩叹!然彼女虽不识斯书之价,尚肯承父之嘱,寻一识货之人,未遽弃置,已属不易。余见其书,心生怜惜,遂购藏之,待有缘人而付。今幸遇刘君,如伯乐观骥,一见钟情,购而珍之。此书自东洋归中原,亦可谓‘宝刀归英雄’‘书归知己’,其行犹若游子归乡,感慨万千。昔日扶桑人以书会友,今日中国人将书归根,此中流转,实为一段佳话,亦是文化之回响,文明之续脉。书有命,今既得其所,庶几不负其身后之风雅。刘君之雅好古籍,非为一己之趣,实有继志述事之志。愿君以是书,观古人之学风,明典籍之系统,更为来者存真传焉。是为寄语,敬祝书香满堂,文运恒昌。洪卿 谨识 岁在乙巳花朝月。”
原来这部《丛书目录拾遗》被一位日本汉籍爱好者收藏,那位爱好者年事已高,目力渐衰,便将此书送给自己的女儿,怎奈她倾心西学,对线装古籍毫无兴趣。父女俩斟酌再三,决定将此书变卖,以补贴家用。就这样,马先生既圆了我的藏书梦,也帮这对父女实现了“卖书换米”的心愿,而我,成为他口中的“寻一识货之人”。此书重回故土,恰似游子归乡,终得其所。
将书取出,欣赏一番:裱敷蓝布的函套是个典型的“四合套”,左侧的书签处空白,纸色已白褐相间。宋体字“丛书目录拾遗”及册数,印在四册书的书根处。线装采用四针眼法,这种宋本式缀订法也称“四目缀订法”,是双条白绢线。书的扉页印有学者、诗人黄节题写的书名,与何涛藏本的陈垣所题有别。书页的版框是四周单边,行款半叶十二行二十八字,版心自上而下是书名、卷数和页码,单黑鱼尾,天头地脚无批注。每册的总目下方均标“冀县孙殿起耀卿录”。
伦明在序中写道:“吾友孙君殿起,商而士者也……君博览而强记。其博览也,能详人所略……随得一书,即能别其优劣。其强记也,姑举一事证之。君尝窥我架上书,凡某类缺某种,某种缺某卷,某卷缺某页,默记之。久之又久,一一为余觅补……君平生所寓目,皆有记录,积稿厚逾尺。”末尾落款为“甲戌季秋重阳后七日东莞伦明序于旧京烂缦胡同之寓庐”。
而今,烂缦胡同及伦明故居已修葺一新,我曾在此与伦明之孙伦志清先生闲谈,话题亦绕不开《丛书目录拾遗》。这部书的价值,不仅体现在数量稀有,更在于其学术分量:它补录了清末至民国初期未被《四库全书总目》收录的丛书类目,涵盖道光朝至宣统朝的郡邑丛书及近代附刊文献,采用严谨的学术体例,系统整理汇刻丛书书目信息,与孙殿起的另一部著作《贩书偶记》互为补充,堪为研究清末民国古籍版本不可或缺的工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