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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医学界)
转自:医学界
让晚期胃癌患者的生存期成倍提升,全球首个实体瘤CAR-T的问世意味着什么?对此,“医学界”请教了该疗法的临床试验主导者、北京肿瘤医院沈琳教授。
撰文丨 凌骏
近日,全球第一款实体瘤自体CAR-T疗法——“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陆续在各大医院投入使用,用于治疗一部分试遍所有方法,已几乎“无药可治”的晚期胃癌患者。
6月底,北京高博医院开出该药的全国首张临床处方。此后上海仁济医院、复旦中山医院也宣布完成患者的T细胞采集,正式启动该药的规范化应用。嘉会国际医院还对一位专程来华的外籍患者完成了治疗。
自体CAR-T疗法,是通过提取患者自身免疫T细胞,在体外进行针对性的靶点改造,随后重新输回体内,靶向杀伤肿瘤。“这种疗法利用了自身强有力的免疫系统,是目前杀伤肿瘤细胞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之一。”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临床试验主导者、北京肿瘤医院沈琳教授告诉“医学界”。
实现这一突破的过程并不容易。过去十多年间,CAR-T疗法在血液肿瘤中“所向披靡”,但占癌症90%以上的实体瘤,始终是细胞治疗难以逾越的关卡。
只是,这份突破的“价格”也同样不菲。目前,公司公布其挂网价为99万元/人份。如何跨越“用得上”和“用得起”之间的鸿沟,也成了这款药物落地后必须面对的新问题。
“振奋人心的数据”
相关统计数据显示,我国约有七成胃癌患者确诊时已处于晚期,伴随腹腔、肝脏多处转移,5年生存率不足 10%。
而根据国家药监局的公告,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获批的适应证是CLDN18.2阳性、HER2阴性,且至少二线治疗失败的晚期胃癌患者。
沈琳告诉“医学界”,CLDN18.2靶点的异常表达,会使细胞间的黏附失去平衡,和肿瘤的发生,尤其是转移密切相关。“这类胃癌患者往往比较年轻、容易发生腹膜转移、肝转移,是比较难治的一类病人。”
但针对CLDN18.2靶点的治疗,直到2024年,全球才出现了第一款靶向药物——佐妥昔单抗。在此之前,对于占我国胃癌约85%的HER2阴性患者,一线采用的是化疗联合免疫治疗,虽能短期控制住肿瘤,但患者最终几乎都会耐药。
佐妥昔单抗的出现,让CLDN18.2阳性胃癌患者第一次有了靶向治疗选择,但其带来的生存获益却相对有限。根据SPOTLIGHT研究,患者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相比对照组仅提升约2-3个月。
更不用提一旦连佐妥昔单抗也开始耐药,患者进入二线末期,甚至是三线,临床上基本再没更多有效的方法。此次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的获批,针对的正是这一类“无药可治”的人群。
据了解,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上市是基于其核心II期临床研究,结果在2025年5月发表在顶刊《柳叶刀》,共纳入了全国 24 家医院的156 名晚期胃癌患者,按2:1分为 CAR-T 治疗组与传统三线治疗对照组。
数据显示,在核心生存指标上,CAR-T 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3.25个月,对照组为1.77个月,疾病进展、死亡风险直接下降 63%;中位总生存期 7.92 个月,相比对照组多出 2.43 个月,死亡风险降低 31%。
“这组数据并无法完全反映CAR-T组的获益。”沈琳对“医学界”解释,“试验采取的是‘交叉设计’,即对照组患者出现疾病进展后,可以转到CAR-T组接受治疗,但最终的生存结果仍算在对照组中。”
研究显示比较“接受CAR-T治疗”和“完全没有接受CAR-T治疗”,在所有接受过CAR-T 治疗的患者中,中位总生存期为9.17个月,而未接受治疗的对照组患者仅3.98个月。
“对于终末期胃癌患者来说,这是非常好的结果。”沈琳告诉“医学界”,正常来说,胃癌治疗药物仅用1-2次,是没有可能达到生存期延长两倍以上的水平。
全球首个实体瘤CAR-T
事实上,早从2017 年起,全球就已有十余款 CAR-T 药物陆续上市,但都用于白血病、淋巴瘤等血液肿瘤,不少患者也因此实现了长期缓解,甚至临床治愈。但与此同时,全球实体瘤领域上百条针对实体瘤的CAR-T管线,却接连折戟。
“过去在胃肠外科医生中,CAR-T的关注度并不高。”浙大二院胃肠外科副主任医师康牧星告诉“医学界”,“因为对于能用它治疗胃癌等实体瘤,大家并不抱希望。”
康牧星解释道,血液瘤与实体瘤,是CAR-T疗法面对的两套完全不同的难题。血液肿瘤细胞游离在血液中,CAR-T进入血液就能直达病灶,“但胃癌这类实体瘤,就像加固的堡垒,外层致密纤维组织会拦住绝大多数免疫细胞”。
即便有少量CAR-T细胞进入肿瘤,也将面临实体瘤内部缺氧、多重免疫抑制的恶劣环境。“更关键的是,过往大多数实体瘤的靶点,也会在正常人体组织中表达。CAR-T杀伤力强,极易误伤健康组织,长期找不到安全有效的靶点。”康牧星说。
“因此此次首个产品的获批,我认为更大的意义,是它证明了实体瘤 CAR-T不再是‘实验室概念’,而能够落地用于常规临床救治。”康牧星表示。
这一突破是如何实现的?沈琳告诉“医学界”,在团队2017年启动研发项目时,全球并没有成熟的经验可以参考。“从T细胞应该何时采集、如何让CAR-T更多迁移到实体瘤部位,到如何应对细胞因子风暴等安全性风险,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
“我们选择在患者身体状态还比较好时,提前采集,这样细胞活性会更好。此外,由于CLDN18.2在正常胃黏膜中也有表达,可能带来脱靶毒副作用,因此在药物设计上我们也花了不少工夫。这一系列问题都是一点一点解决的。”沈琳说。
在研发过程中,为了破解实体瘤外层致密的纤维组织,团队还使用了低剂量的“白蛋白结合型紫杉醇”,软化、降解肿瘤外围的纤维基质,增强CAR-T细胞渗透和抗肿瘤效果。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胃癌,CLDN18.2还在很大一部分胰腺癌、食管癌等中高表达。这意味着本次在胃癌中验证可行的技术路径,也有机会扩展至其他消化道实体瘤。
但沈琳坦言,即便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已成功获批,目前也还有很多难题有待攻克。“某种程度上,我们暂时是在把一款CAR-T疗法,用在本就不太适合CAR-T治疗的末线患者身上。”
能否推进一线?
沈琳告诉“医学界”,细胞治疗本质上是一种免疫治疗,要依赖患者自身免疫系统的配合,而终末期胃癌患者,恰恰是免疫环境最差的一群人。
“以PD-1单抗免疫治疗为例,它对末线胃癌患者的有效率也就约10%,就是因为这部分患者的免疫微环境已经很不好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的研发之所以仍瞄准三线患者,沈琳解释,这是新药研发必须遵循的伦理路径。“任何一种全新类型的疗法,都必须先在常规治疗失败的患者上验证安全性和有效性,不可能直接尝试一线治疗,细胞疗法也不例外。”
“但我们在试验中发现,对于身体状况相对较好,能够耐受胃肠道不良反应的三线患者,CAR-T的获益是非常高的。我们早期做的一些‘优势患者’,有效率在57%到61%。”
“单药在末线做到这个水平,在整个领域里都是没有的,因此我们有信心将它往前线推进。”沈琳说。
截至目前,针对CLDN18.2阳性、HER2阴性晚期胃癌患者的一线治疗,临床仍只有“佐妥昔单抗”一种靶向选择。但在研管线中,还有多款CLDN18.2单抗、双抗以及ADC正在推进之中。
其中,进展较快的包括奥赛康药业的ASKB-589单抗、明济生物的FG-M108单抗等,已推进至III期关键性试验,部分已经完成入组,等待结果。礼新医药的ADC药物LM-302则同时布局了晚期胃癌的一线和末线,另有多款CLDN18.2双抗处于早期临床研究阶段。
相较于这些技术路径,沈琳对“医学界”分析,CAR-T疗法最大的优势,是只需要一到二次治疗。“CAR-T疗法的原理,是把患者体内已‘失能’的T细胞取出来,体外改造,使其能精准识别特定的肿瘤抗原,再配上能激活扩增的‘发动机’,回输体内后,这些细胞就能大量复制、持续性精准杀伤肿瘤。”
公开资料显示,在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早期的临床试验中,有部分末线患者,治疗后甚至实现了肿瘤的深度缓解,重新获得了手术机会。其中有一例患者,总生存期超过了40个月。
“将CAR-T往实体瘤前线治疗推进,最大的挑战就是要筛选优势人群,比如骨转移的患者、肝转移负荷特别大的患者,CAR-T的效果就不好,这是免疫治疗存在的共性问题。同时还有一些特点可能尚未发现,仍需进一步研究。”
“如果能发掘出一些共性,最终确定优势人群,CAR-T深度缓解和长期疗效的特性,是目前其他疗法很难达到的。目前为止,我们的试验数据也初步佐证了这一点。”沈琳说。
据透露,目前,沈琳和团队已经推进了几例胃癌晚期患者的一线治疗,全部有效,“我们还在申请更多经费,继续做一线治疗人群的探索。”沈琳说。
99万一针,“划算吗”?
对高价创新药而言,获批只是第一步。据报道,目前“舒瑞基奥仑赛注射液”的定价为99万元/人份。科济药业表示,该价格综合考虑了已上市CAR-T产品定价、流行病学和支付等因素。
这不可避免地引出了有关治疗可及性的问题。虽然CAR-T治疗提供了数倍的生存获益,但实际到晚期胃癌患者家庭的感受,百万元的治疗负担,对应的只是几个月的生存提升,这是不是一笔“划算”的医疗账?
站在临床疗效的维度,康牧星表示,多项临床研究表明:传统晚期胃癌的后线药物,不管如何排列组合,患者生存期提升极为有限。而CAR-T让生存获益成倍提升,能实现更高比例肿瘤退缩,甚至有部分患者获得了长期缓解机会,这在既往是很难达成的。
但康牧星仍然认为,如此高昂的费用,客观上的确形成了很高的治疗门槛,这是由细胞药物研发、个体化药物制备等成本决定的。对临床医生而言,最终选择何种治疗方案,除了专业考量,也要结合患者家庭的经济条件、治疗预期,以及医疗保险等因素综合取舍。
对于这一问题,科济药业创始人李宗海则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坦言:“这款药提供了一种新的治疗选择,但患者如果没有商业保险,支付能力不足,不建议勉强使用。”
事实上,为了解决高值创新药的支付问题,2025年,我国发布首版《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初步探索纳入了5款血液肿瘤CAR-T产品。但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研究院教授陈怡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国内商保支付创新药的资金池仍较小。进入目录不等于大规模支付,最终赔付取决于产品责任范围、赔付比例等。
“国际上对CAR-T等高值创新疗法,常会探索常规医保之外的支付方式。例如,一些欧洲国家将CAR-T治疗费用拆分为两到三个阶段支付,只有患者持续获益,才支付后续费用。在这个过程中,患者、企业和支付方三方风险共担。”陈怡表示。
在沈琳看来,诸如细胞、基因治疗等前沿疗法,客观上早期的高定价是难以避免的。“即便是99万元的‘高价’,也远低于国外动辄百万美元级别的CAR-T产品。此外,由于CAR-T只需要单次用药,从总治疗费用上,也并不比目前的单抗类产品全年用药高出多少。”
“但相信中国的智慧,随着制备成本等费用降低,价格也会可能像当初PD-1单抗那样,从当初的百万一年,降低到现在的几万十几万元人民币,就有希望进医保,让所有患者都能用得起。”
“未来创新药能否走得长远,从有限可及走向普惠,除了技术上的突破,更关键的还在于能否建立一套良性的、科学设计的价格和支付体系。既能让患者用得起药,又能让新的治疗方法不断涌现出来,这是我们作为临床医生最期盼的。”沈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