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坊秀 街坊秀

当前位置: 首页 » 街坊资讯 »

东西问|翁彦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何以成为世界遗产?

  中新社江西景德镇7月25日电 题:“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何以成为世界遗产?

  ——专访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

  中新社记者 李韵涵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7月25日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该遗产由原料和燃料产地、窑址、作坊、庙宇、会馆、码头、道路、河流等遗存构成,呈现了公元10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瓷业的完整系统,也见证了中国瓷制瓷技术、瓷器艺术及产品走向世界的历程。

  从一件件精美瓷器到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景德镇为何具有世界意义?其制瓷技术如何影响欧洲?申遗成功又将为遗产保护和文明互鉴带来什么?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回答了上述问题。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是中国第一次以产业遗产类型申报世界遗产,从产业遗产的角度看,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何以成为世界遗产?

  翁彦俊:过去谈论景德镇,人们往往从一件器物出发,探究它的造型、纹样和工艺。此次申遗把观察视角放大,不仅看产品和窑炉,还要追问瓷土和窑柴从哪里来,原料如何加工、运输,工匠之间如何分工协作,产品又如何经由水陆联运销往各地。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所保存的,并不只是孤立的窑址,而是由原料产区、生产区、交通网络、商业空间和社会生活共同构成的一套系统。手工瓷业遗存把高岭等原料产地、窑柴产区、窑址、码头以及道路连接起来,呈现出一座手工瓷业城市的运行方式。

  从时间上看,系列遗产呈现了10至19世纪景德镇手工瓷业的发展过程;从空间看,原料、生产、运输、管理和商贸等环节相互衔接,使瓷业不再只是若干作坊的集合,而是成为支撑城市发展的产业网络;从技术看,景德镇不断改进原料配方、窑炉和装饰工艺;从艺术看,景德镇瓷业不断吸收外来原料及审美元素,形成具有中国文化特征的瓷器样式;从产业看,它建立了细密分工、专业化和标准化的生产组织。其突出价值,正在于以完整的物质遗存和仍在延续的制瓷传统,见证中国手工瓷业如何发展,又如何影响世界。

7月8日,江西景德镇,游客在御窑厂南麓遗址参观。刘力鑫 摄

  中新社记者:景德镇的“二元配方”“对欧洲高温硬质瓷技艺产生重要影响”,从您的考古经历看,景德镇的制瓷技术如何影响世界?

  翁彦俊:瓷胎配方是中国制瓷技术长期领先的重要基础。景德镇把瓷石与高岭土配合使用,既改善瓷胎性能,也为高质量瓷器的稳定生产创造条件。在考古过程中,我们既发现原料开采和加工遗存,也看到了原料运入镇区、在御窑厂内进行二次加工的证据。此外,遗址内还出土了写有“白泥”等字样的试验用胎土,说明工匠会试烧不同原料,观察瓷胎的致密度、白度等,再决定是否投入生产。这表明配方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长期试验中不断调整。

  制瓷知识与技术的跨文化传播可从三个层面理解:一是产品传播。欧洲人获得中国瓷器后,把它作为珍贵商品收藏、使用,也对其进行观察、试验和仿制;二是技术交流。原料、颜料和装饰工艺在东西方往来中互相影响,例如部分欧洲颜料及装饰技术与中国彩瓷工艺之间就存在交流;三是人员交流。商人带来订单,传教士等来到中国并收集信息,也把观察到的生产流程和相关知识带往欧洲。

  这一交流并非单向输出。景德镇在青花瓷、珐琅彩、粉彩等产品的发展过程中,也吸收了来自中东和欧洲的颜料及装饰因素,再通过本地工艺体系完成转化与创新。景德镇的“二元配方”对欧洲高温硬质瓷技术的发展也产生了重要启发和影响。与此同时,景德镇瓷器的造型、纹样和装饰风格在欧洲被广泛学习、模仿,并进入绘画、家具和建筑装饰等领域。瓷器由此不只是商品,也是沟通技术、艺术和生活方式的媒介。

7月8日,江西景德镇,御窑博物馆展出的青花瓷器。刘力鑫 摄

  中新社记者:御窑厂地下埋藏的碎瓷片记录了哪些“生产秘密”?御窑、民窑与今天的手工制瓷之间有怎样的传承关系?

  翁彦俊:御窑厂地下埋藏的碎瓷片,不是普通废弃物,而是生产现场留下的档案。在御窑厂、落马桥等窑址及相关配套遗存中,考古发现有成品、残次品、粘连器和大量窑具,还有试照、火照等试烧用具,以及窑炉、拉坯机底座等遗迹遗物。通过器物形态、胎釉成分、装烧痕迹和遗址层位,可以还原不同时期的配方、工序、质量控制乃至生产组织。例如,御窑厂遗址发现明代中期釉上彩作坊遗迹,不仅有半成品,还有原始颜料和加工后的材料。对这些标本开展检测,有助于理解并复原古代工艺。

  考古还让我们看到,制瓷并非只有成型和烧造两个环节,原料选择、试验、装烧、检验和淘汰等工序同样重要。残次品为何被废弃、窑具怎样使用、同一地层中器物如何组合,都有可能揭示当时工匠解决技术问题的方法。

  御窑厂也是景德镇历史城区的重要坐标,周边分布民窑、道路、码头、行帮会馆、店铺和庙宇,原料、人口、技术与商品都在这里汇聚。御窑为宫廷烧造瓷器,同时通过人才培养、工艺研发和样式设计影响民窑;工匠在御窑体系中得到锻炼,新工艺、新品种和设计样式又以不同方式进入民间,推动民窑产品提升。今天景德镇的不少手工制瓷环节仍保留古代传统,同时考古遗存又能为当代工艺改进和设计创作提供依据。遗址、器物与活态技艺相互印证,构成一条可见、可研究且仍在延续的传承链。

2023年6月19日,景德镇古陶瓷基因库,被收集的古瓷片被制成标本形态放入一个个小盒中,按照年代划分存入柜中。刘力鑫 摄

  中新社记者:从古陶瓷基因库到“世界瓷器互动地图”,数字化如何帮助阐释世界遗产?从保护利用的角度看,申遗成功后景德镇还应做好哪些“后半篇文章”?

  翁彦俊:古陶瓷基因库从景德镇历年出土的近2000万件古代窑业标本中遴选瓷片,采集其考古信息以及形、胎、釉、彩、纹饰、底款、装烧工艺等数据。一块碎瓷片由此不再只是库房里的标本,而能成为研究原料配方、制作工艺、产品年代和使用对象的证据。将来若能进一步连接海外沉船、港口遗址和博物馆藏品,就可以把生产地、运输地、消费地和收藏地串联起来,比较同类器物在不同空间中的分布,让不同国家和机构共同研究瓷器的传播轨迹。

  “世界瓷器互动地图”的建立,正是希望以时间和空间为轴,把分散的考古与馆藏数据汇聚起来,并用直观的方式呈现它们之间的联系。数字化还可以把难以移动、容易损耗的遗迹遗物转化为可持续研究的数据,使不同地区的学者在共同标准下比对信息。

  申遗成功提升了我们对景德镇遗产价值的认识——从欣赏“器物之美”,走向完整理解产业链和城市系统。这也为遗产保护提出更高要求,既要保护物质遗存,也要借助数字化加强研究与阐释。同时,世界遗产意味着景德镇瓷器的叙事更加国际化,未来不仅要面向世界讲述景德镇的故事,更要携手世界共同研究、讲述瓷器承载的文明交流史。“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是保护、研究、阐释和国际合作的新起点。(完)

  受访者简介:

翁彦俊。受访者供图

  翁彦俊,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景德镇市陶瓷考古研究所所长,研究馆员,北京大学考古学博士,中宣部“核心价值观百场讲坛”宣讲专家,“赣鄱英才”高端创新人才,ISO古陶瓷科学表征国际标准工作组组长,《国际瓷器研究》英文学术期刊主编。江西省欧美同学会副会长。

  长期从事景德镇御窑厂和民窑遗址的考古发掘、整理与研究,海上丝绸之路的调查和研究,以及陶瓷文化的策展和传播工作。在国内外一流学术期刊发表论文近30篇,出版专著和译著3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和省部级课题6项,创立“景德镇古陶瓷基因库”并于2023年入选国家文物局文物事业首批高质量发展案例,2024年入选文旅部文化和旅游数字化创新十佳案例。领导的景德镇御窑博物院获评2023年度“全国最具创新力博物馆”和国家一级博物馆;2023年10月参与发起“国际瓷器研究联盟”并担任秘书长。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街坊秀 » 东西问|翁彦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何以成为世界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