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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纯:康熙为什么要在南巡途中宣布唐诗编撰工程?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郭纯】

一说起唐诗,每个人总有几句会脱口而出的肌肉记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是李白恣意忘我,天马行空的浪漫主义;但也有人会下意识想起“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这两句来自课本里那个一脸忧国忧民的中年杜甫。这是小学生都耳熟能详的常识:处于创作两极的“李杜”,被后人誉为“诗仙”“诗圣”,他们代表了唐诗的最高水平。

但假如能回溯过去,找来唐朝学童问问,他们多半并不知道“杜甫”的盛名。现代研究者翻阅从敦煌、吐鲁番出土的唐代文书中学童摹写的唐诗,还有长沙窑出土的唐代民用瓷器上的题诗,最多的是李白、王维、白居易的诗歌。

不仅如此,唐代的文学家们,似乎也并不“看好”杜甫,殷璠在编纂《河岳英灵集》时,收录了自唐玄宗开元二年(714年)至天宝十二年(753年)的25位诗人的234首诗歌,认为这是唐诗“风骨”的最高代表。结果杜甫无缘入选。有人认为《河岳英灵集》编的时代太早,杜甫当时还未成名,未被收录情有可原;那么高仲武的《中兴间气集》收录了上起武德元年(618年)下至大历末年(778-779年)间数千作者的代表作,杜甫还是无一入选。此时距杜甫去世已近十年,再说杜甫诗名不显、不得入选,属实有点说不过去。

国家图书馆藏宋刻本《河岳英灵集》 光明日报

相比一直从盛唐火到现在的李白,杜甫在唐代似乎一直没有“赢得生前名”,除了中间有一段时间颇受元稹和韩愈的极力推崇,他似乎一直处在被遗忘的边缘。晚唐诗人姚合编选《极玄集》,还是不选杜诗。唐末韦庄编选《又玄集》,只选了7首杜诗。五代后蜀诗人韦縠编选《才调集》,选了近一千首诗,其中有李白诗28首,还是没有一首杜诗。但是他又在序言中明言看过杜甫的诗集。这样一个伟大的诗人,在活着的时候默默无闻,死后一百多年,还是无人赏识,这恐怕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孤例。

杜甫在唐朝的“遇冷”,与他本人正处于唐代由“盛”转“衰”的关键时期不无关系。一方面,他大量关于安史之乱的作品,如“二哀”“二悲”“三吏”“三别”,虽然其现实性和深刻性在后世广受肯定,但是与唐朝文坛崇尚的如李白“谪仙人”般的狂放自信,或是王维“诗佛”般的空灵超脱格格不入。

另一方面,盛唐至中唐正是中国古典诗歌的转型期,杜甫善写的律诗正处于形成过程中,他那些著名的《秋兴八首》《咏怀古迹五首》这样格律工整、用字精确,称得上是“黄钟大吕”式的作品,与民间流行的、如白居易那样妇孺皆知的诗作差别太大,也很难得到下层民众的传唱。

直到宋朝,杜甫才能苦等来他的“知音”。先是编修《新唐书》的欧阳修肯定他的诗作,“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这种肯定与宋代自建立以来,始终面对来自北方游牧政权的地缘危机不无关系。相比唐人,宋人对杜甫笔下的战乱有更深刻的理解。

接下来是官居宰相的王安石称其“至于甫,则悲欢穷泰,发敛抑扬,疾徐纵横,无施不可……此甫之所以光掩前人,而后来无继也”,明确表明在诸多前代诗人中,他最喜欢杜甫。而杜甫的句法、字法也颇受宋代文人的推崇。黄庭坚称杜甫为唐律之祖,盖因宋代律诗已然成熟,宋元时人作诗、论诗,都以律诗为主。

资料图:杜甫

宋代对杜甫诗歌地位的提振,展示了文人趣味与时代环境对唐诗接受史的深刻影响。在此之后,明清以前的唐诗选本,大多仍延续着编选者个人的审美取向与流派偏好。例如明代高棅其主导的《唐诗品汇》将盛唐诗人划分为正宗、大家、名家、羽翼四格,其中杜甫列为唯一的“大家”,而李白、王维、孟浩然则被划为“正宗”,盖因杜甫在五古、七古、五律、七律等各类诗体上都有极高的造诣,可谓是唐诗中法度严密、作品宏大的代表人物。

不过随着历史的变迁,特别是进入清朝之后,唐诗的编选逐渐从文人群体的私人品位与流派之争,走向了由官方主导的系统性文献整理。

公元1705年4月12日(清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十九日),清圣祖玄烨在第五次南巡途中正式下旨,命时任两淮巡盐御史的曹寅负责校刊《全唐诗》。这一官方谕令不仅开启了由清一代编纂大型文集的先河,也标志着唐诗选本正式告别了长达数个世纪的文人群体私人品位时代,全面步入由国家文化政策主导的大一统文献整理阶段。

这道旨意颁布的历史时机颇为微妙。此时的康熙帝已接连取得平定“三藩之乱”、收复台湾、远征噶尔丹等一系列重大军事胜利。在确立了稳固的政治与军事“武功”之后,清代政权开始向“文治”转型,正式宣布推行“稽古右文”的文化政策。所谓“稽古”,语出《尚书·尧典》,意为考察古事、遵循古道;“右文”则代表崇尚文教。

在康雍乾三代的政治实践中,“稽古右文”逐渐演变为清代帝王以官方力量考证古代典籍、借由华夏正统文化教化天下人心的核心代名词。而“诗至唐而众体悉备”的历史共识,使唐诗顺理成章地成了这场国家文治政策的首次实践对象。

王翚 (1632-1717) 《康熙南巡图‧第七卷》:从无锡至苏州,1698年作,设色绢本手卷。阿尔伯塔大学美术馆,麦克塔格特藏品,麦克塔格特伉俪捐赠,编号2004.19.75.1

在皇帝的强力干预下,唐诗的选编标准和文学功能被赋予了全新的政治语境。康熙帝在《全唐诗》的御制序中明确提出:“惟圣人之道,大经大法,皆具于诗。”官方试图通过对唐诗的系统整理,来确立一种“直抒其性情,而不诡于圣人之道”的制度化诗教。这与晚明的文人群体通过私人选本标榜自身审美,甚至借由诗歌流派来实现拉帮结派、操纵舆论的传统形成了鲜明对比:明代“后七子”曾利用《唐诗选》等私选本极力宣扬“诗必盛唐”的复古格律,以此作为文人集团树立话语权的工具;“复社”“几社”等文学团体更倾向于挖掘唐诗的现实主义传统,以此寄托故国思绪。

江南是清军入关后遭遇最严重抵抗的地区。如何消弭江南士人的抵抗情绪并让他们为帝国服务,对清朝的稳固统治至关重要。因此,康熙帝选择在南巡途中、在苏州宣布这一宏大的出版任务,其内在的政治考量就是利用江南士人积累数代的文献财富,同时试探和凝聚这一核心知识分子群体“为国效力”的认同感。

《全唐诗》书面,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扬州诗局刻本故宫博物院

《全唐诗》进书表 故宫博物院

为了保障这一庞大工程的质量与效率,康熙帝委任其心腹曹寅主持刊刻。曹寅自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起便深耕江南,先后任苏州织造与江宁织造,其人“素有文名”,在江南官场与文人圈中声名很高。同时,为了缓解曹寅的宦务压力,朝廷特调彭定求、沈三曾、杨中讷、潘从律、汪士鋐、徐树本、车鼎晋、汪绎、查嗣瑮九名翰林学士协助编纂。这九人中除车鼎晋是湖南人外,另八人均是出身江浙的词臣。

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七月,距离下旨仅一年半后,曹寅便上奏宣布《全唐诗》全书“编刻功竣”,将当时可查可见的唐人诗篇全部纳入其中,共计四万八千九百余首,诗人两千二百余人,共九百余卷,分为十二函,每函十册。此书的迅速面世,可以说主要源自明清两代江南文人名士对文献的收集和整理之功。

明末清初,以毛晋的“汲古阁”和钱谦益的“绛云楼”为代表,江南民间藏书界兴起了“藏书不如读书,读书不如校书”的严谨学风。这些藏书大家不仅搜求善本、精校精刻,更打破了传统的秘不示人,允许同好借阅抄录,使得藏书的流通性与学术功能极大增强。出身江苏泰兴的官宦世家的季振宜,便是其中的集大成者。明亡之际,江南旧家藏书流散,季氏凭借其家族经营盐业积累的巨额财富,大量收购了宋元珍本及明内府秘籍,并精心撰写了《季沧苇书目》,在清初学者间广为流传。

在唐诗文献的搜集上,江南的藏书家们前赴后继,不遗余力。先是明万历年间的胡震亨晚年回到海盐故里,以其藏书楼“好古楼”收集的唐至五代诗文及词曲、谣谚等素材,编撰了《唐音统签》一千三百余卷。明末文坛领袖钱谦益则以《唐诗纪要》为依据,试图集成一代之诗,但因种种变故终未完成。季振宜在获得钱谦益的残稿后,结合自己“因是园”藏书楼中所包含的宋刻《万宝诗山》、明抄《诗渊》等一百五十余种唐诗总集别集,进行了重新整理和扩充,最终编纂出包含四万二千九百余首诗的《全唐诗稿本》,其规模已与后来的御定本极为接近。

曹寅领衔的扬州诗局,正是以季振宜的《全唐诗稿本》为核心底本,以胡震亨的《唐音统签》为参互校勘、搜补缺遗的工具,稍作订补并统一体例,从而高效完成了《全唐诗》这部卷帙浩繁的官修总集。在这个漫长的文献流传过程中,从钱谦益的初稿、季振宜的系统扩充,到胡震亨的参考互勘,民间学者的个人品味与名字最终在具有绝对权威的“御定”成果中被剥离和隐去。帝王的品位和价值标准在其中一览无余:康熙帝从教化的立场考虑,宣布一切偈颂章咒都不算唐诗,于是诗意屡现“禅机”的王梵志就被排除在这部官方诗选之外;《全唐诗》里诸诗家的编排顺序不按时代、不按成就,而是按照封建的等级观念,以皇帝、后妃及宗室列首。江南文人耗费数代心血累积的私人文献资产,最终被完全吸纳并转化为这部清代国家文献整理的代表作,唐诗的选编完成了从私人审美向国家话语的终极过渡。

然而,《全唐诗》近五万首的宏大体量与九百余卷的浩繁卷帙,使得这部官修总集主要流传于宫廷内府,难以在民间普及。到了乾隆年间,唐诗选本的演变迎来了一个全新的转折点:民间学人开始在官方确立的文献与格律规范下,进行面向基层社会和启蒙教育的重构。这一转折的标志性成果,便是成书于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的《唐诗三百首》。

蘅塘退士 编《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的编纂者孙洙,字临西,江苏无锡人,别号“蘅塘退士”。孙洙生于清康熙五十年(1711年),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中进士,曾任地方知县,后任江宁府教授。他少年时家境贫寒,晚年回归故里后生活亦较清贫。由于长期从事基层教育工作,孙洙对当时民间流行的儿童启蒙读物有着直接的观察与反思。

在当时的家塾童蒙教育中,流传最广、普及度最高的诗歌读本是宋代以来流行的《千家诗》。孙洙在《唐诗三百首》的短序中明确指出了《千家诗》的三大弊端:一是“随手掇拾,工拙莫辨”,缺乏严格的文献考证与艺术筛选;二是“止五七律绝二体”,体裁单一,无法全面反映古典诗歌的体制全貌;三是“唐宋人又杂出其间,殊乖体制”,模糊了朝代与风格的界限。为了纠正《千家诗》在蒙学教育中的混乱,孙洙与其妻徐兰英共同商议,决定在庞大的唐诗文献中,编选一部体裁兼备、体制纯正的全新家塾课本。

正如《全唐诗》的编纂需要利用胡震亨与季振宜的阶段性成果一样,《唐诗三百首》的成功面世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建立在清初以来几部重要文学选本的学术积累之上。孙洙在编选过程中,其核心底本主要参照了康熙至乾隆年间极为风行的几部名家选本,包括沈德潜的《唐诗别裁》、王士禛的《唐贤三昧集》以及《唐人万首绝句选》等。

孙洙与徐兰英在这几部权威底本的基础上博采众长、删繁就简。他们以“专就唐诗中脍炙人口之作,择其尤要者”为筛选原则,在文学标准上崇尚“取正不取变,取易不取难”。在这一原则指导下,该选本在艺术流派的选择上表现得极度保守:它极力推崇声律规范、格调平正的近体格律诗,而对于唐代中后期那些具有文学开拓性、在艺术上求新求变的流派,则采取了边缘化乃至排斥的态度。比如,以奇特想象力著称的“鬼才”李贺,其诗作在《唐诗三百首》中竟然一首未录。

从数据上来看,《唐诗三百首》共收录了唐代77位作家的作品,总计入选诗作311首。书名“三百首”,正是化用了民谚“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同时也暗合了古典《诗经》“诗三百”的圣贤规制。在具体诗人的篇目分布上,选本呈现出向“大家”高度集中的特点:其中杜甫入选39首,位居全书之首;李白入选33首,王维入选29首,李商隐入选24首,孟浩然入选14首。但在具体篇目的选择上,孙洙依然剔除了杜甫那些过于尖锐的社会批判,而大量保留了其符合儒家政治依附与悲悯情怀的“忠君”名篇。王维、孟浩然的田园隐逸诗被大量入选,也因为其恬淡安然、哀而不怨的风格更契合当时的时代背景。

纵观唐诗选本的发展历程,人们对唐诗的理解和传诵始终受到不同历史环境的深刻影响。无论是唐代文人对杜诗的忽视,与宋代士大夫对杜甫在诗坛地位的推崇,还是清初《全唐诗》对民间学术资源的国家级整合、乾隆朝《唐诗三百首》对基层蒙学的标杆作用,都证明了唐诗选本的标准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断在适应不同时代的社会主流价值观。

1959年10月,坎曼尔诗笺在新疆米兰遗址出土。当时粘合在一起,被当作一张纸,1962年将两张纸揭开后,发现内面写有汉字。

这种社会环境对唐诗选编的干预,在现代学术史上有一段广为人知的文献公案。20世纪70年代,两幅署名为唐代元和年间回纥诗人“坎曼尔”的诗笺被公之于世。其内容不仅包含了对李白、杜甫的赞赏,更写有“古来汉人为吾师”等强调中原与西域文化交流的诗句。由于高度契合当时特定的时代环境与叙事需要,这份材料在未经严格学术辨伪的情况下,被作为唐诗流传史的重要文献证据,被广泛编入当时的各类学生教材与唐诗选本之中。直到1991年,文史专家经过多方笔迹鉴定与历史语境分析,才最终确认其为20世纪60年代利用古代旧纸页伪造的赝品。

《坎曼尔诗笺》这段公案直观地证明了,一个诗人的地位、一首诗歌的流传或者一部选本的普及,其背后的动力往往不仅取决于其文学本身的价值。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那些被编选、被保留、被反复吟咏的唐诗,在很大程度上,是历代编选者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通过各自的时代考量而过滤留下的规范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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