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济南下雨的第二天,这场雨预计还要下好长一段时间。作为一个从小在济南长大的孩子,我知道是前一阵持续不断的高温让老天爷急了,必定要痛痛快快下上几场才算完事儿。只是这暴雨一直下,让我的心不太安定。
那时候村子还没拆迁,手机还没有普及,连灶屋的房梁还是木头做的,西瓜有西瓜味,洋柿子也是洋柿子味儿的。春天必须上坡去放风筝,夏天必须去镇上批发小布丁,秋天必须爬到房顶上打枣,冬天下第一场雪必须要堆雪人、冻冰盆子。那时候是舍不得开空调的,要是天热时开了空调,一家人都要在一间屋里待一整天,晚上了也舍不得回自己房间睡觉,求着盼着在空调屋里打地铺过夜。于是童年的夏天,我是顶顶喜欢下雨天的,一下雨,整个世界都开了空调,天地都是清爽的。
“天黑了!下雨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边跑边喊,仰着脸,狂风扑向我的脸,有些呼吸困难,但没关系。
“这雨来得真急,早上晾的衣裳还没收!哎哟……”
“天黑了!下雨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我边跑边喊,张开手,狂风撞进我的怀里,衣袖呼啦啦作响,凉风钻进肚脐眼儿,明天或许要拉肚子,但没关系。
“天黑了!下雨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边跑边喊,跟着奶奶飞回了家。
“等晴了天,还得洗!慢点跑……真凉快啊!今天晚上在厦子(方言,依附主屋搭建的简易房屋)底下吃饭吧,真凉快。”
吃饭时间,我的小伙伴打着伞来找我玩儿。我着急忙慌吃完了饭,也没回屋里,就在厦子底下呆着,坐在小马扎上,盯着雨发呆。屋顶上估计积了不少雨,顺着下水口呼呼流。小时候我没见过海,觉得入海的地方也就这样壮观了吧。院子里的菜地前不久刚翻过一遍,蚯蚓还没发力,地就已经透透的了,冒出来的地气被暴雨摊平了、抹开了,推进我的鼻腔。
“一股雨味儿。”我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呀……”她贴近我的脸,瞪着大眼问我。
我摇摇头,“没什么,你敢跑出去吗?快到雨都追不上的那种,就唰地一下,赶紧跑回来。”
“不敢,雨太大了。”她伸手出去,雨瞬间就包裹了她的胳膊。
我装模作样地站起来。“看着。”我年长她一岁,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勇气,我跑出去一点又赶紧跑回来,短短几秒,就浇灭了我的英雄梦。我跟刚翻的菜地一样,被浇得透透的。
我们俩对着傻乐,家长们听见动静往外望,奶奶打着伞跑到厦子底下,攥出我衣服里的水,“哎哟……”
有时候雨下得不大,我就跟着爸爸到湾边转转。这是一件极危险的事,但我一定要跟着,因为雨里的湾不是湾,它被水汽蒸腾着,被激荡得翻涌,变成了西湖一般的“肥水”,油润却不油腻,汹涌却看得人平静。湾里养着很多鲤鱼,一下雨都冒出水面透气。
2023年4月,正值清明节,我跟着妈妈回了济宁,给姥爷上坟。一大早我就被奇怪的呼唤声叫醒,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带着浓重的济宁口音。
“回来了,都回来了……”
我爬上房顶,看见一个狼狈的人。他穿着破了口的旧棉袄,浑身灰扑扑的,头发打了不少结,很长,很符合刻板印象中的流浪汉形象。他在对面的房顶上疯癫地呼唤,打滚儿,又在房顶上来回打转溜达。
“回来了,都回来了……”
我妈说,他在村里没人管了。
去上坟的路上有一段距离,出门的时候就飘起了雨,雨下得轻,落得重。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个疯疯癫癫的人进屋了吗?别淋了雨。
到了地方,雨还在下,不过这样的雨不值得打伞,更何况风这么大,打不住伞。
小姨蹲在地上给姥爷烧纸,一开始一张一张地放,后来变成一沓一沓地放。火烧得不是很旺,就着雨,在氤氲的水汽里跳动,像是一缕孤独的烛火,顽强的生命力在此刻显得如此迷人,让我挪不开眼。风刮得紧了,火苗刮到爸爸的鞋子上,爸爸跺跺脚,火就灭了。但我们带来的东西还没送到姥爷手上,于是又在坟前点了火。
“给你烧个手机……活着的时候没捞着玩儿,现在有空了多研究研究,要是玩儿不明白,就问问你那些老伙计……”小姨念叨着,把各种新奇的东西送到另一个世界。
我知道济宁这边是很注重丧葬礼仪的,想乐又把嘴角压了下去,努力想悲伤的事儿。很不巧,我的思绪真的回到了悲伤的时刻。一次是给姥爷买的寿衣到了,姥爷自己先试上了,于是我隔着屏幕看见了一个瘦得脱相、黝黑的陌生人穿上了那套华丽的绸缎衣裳,我想哭,可是所有人都在含着泪笑,我也笑了。
一次是在准备姥爷的葬礼,小姨和妈妈累坏了,她们把堂屋清空了,因为明天要放冰棺。两个人疲惫地坐在墙根上给我打视频电话,我隔着屏幕看见两个没了亲人的小孩相互依偎着,我想哭,可是她们在笑,我还是想哭,我不敢看,只盯着她们身后斑驳的墙壁。从那一天起,那些因为妹妹出生分走爱而带来的恨意,烟消云散。
风还在刮,雨依旧飘摇。我感受到了眼底的湿润,整理了一番。都过去了,纠结于生与死的话题,是最不尊重生死的一件事。让光阴白白溜走,而大脑依旧空空,一不小心就会掉进虚无主义,剩一副躯壳行走世间,生死从来不会因为纠结而慈悲停留。
我深呼吸,浓重的雨味儿、烧纸的灰味儿、满山松柏的清香味儿,我是常常凭借气味储存回忆的。
今天的雨来得又重又急,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渐渐地,哭累了,风歇了,雨变得细密绵长,雨丝勾住了厚重的黑云,牵附在单薄的路面上,没有泥土的清香,只有灰尘的味道。无数个时刻,我想我再也不要在雨天大口呼吸了,没了熟悉的味道,留下的都是沉甸甸的苦涩。可是时至今日,我却依旧站在窗户边,隔着宿舍布满灰尘的纱窗,贪婪地吐息着暴雨带来的味道。
责任编辑:郑欣宜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