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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传统文化中的“绩”

(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郭继民

  “绩”因其“三义”的内容,于人生哲学亦颇有助益。

  “绩”之义

  绩之本义,为编织。《说文》曰“绩,缉也。从糸,责声”;义为把麻搓捻成线或绳。譬如,《诗经》中的“不绩其麻”、宋代诗人范成大的“昼出耘田夜绩麻”。上述之“绩”,皆作动词“编织”之义,引申为“劳作”或劳绩。

  “绩”之另一义,则由“劳作”转至“劳作产品”,如麻线,泛指一切劳动成果,即今人所谓“业绩”。作为劳作产品,根据其影响,大致可分三种,一种指影响深远的丰功伟绩,称之曰“功绩”(所谓政绩),如“维禹之绩”(《诗经·大雅·文王有声》);一种是“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的群体性功业,如“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之群体劳作之“迹”(根据同音相训原则,迹、绩可互训),如长城、大运河等,因其为群体性事业,姑称之为“业”迹;最后一种是大众的劳作成果——称之曰“事绩”,包括阶段性的收获与一生事绩之总汇。

  此外,“绩”尚有“传承”义,如《左传·昭公元年》之“远绩禹功”之“绩”,《尔雅·释古》对此解曰,“绩,继也”,即传承,姑称之曰“绍绩”。

  “绩”之思

  “绩”之三义,貌似平淡无奇,然若深思之,“绩”之劳绩(劳作)、业绩(成果)及绍绩(传承)之义,却也大致囊括了人生主要内容。

  老子言“出生入死”,人出生伊始,即进入“死地”;生死之旅程,谓之人生。在旅途中,人不可终日无所事事,其势必“做些什么”以填充之。此“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做事,主要包括:“如何做事”(劳绩)、“做成什么事”(业绩)、“留下什么‘事’”(绍绩)。

  “做事”充实了人生,做不同的事,意味着不同的人生并彰显不同的人生意义。“绩”,由此显得愈发重要起来。

  事有万种,自然无法一一触及,然对个体“做事”(绩)之态度,则可思之。

  “如何做事”(劳绩),当勤勉如一,不偷懒耍滑为基本准则,甚或是至高要求,大概是“如一”极难之故。然而,仅此尚不够,它还需虑及劳作方向的正当性。按佛家的说法,人以积“净业”为务,净业即善业、正业。若方向错误,则愈勤勉,危害愈大,此即佛家所谓之恶业。方向正确,还应把握分寸,力求不过度。

  故而,“做事”固要勤勉,亦应理性、有分寸;依儒家理念,须将“自强不息”与“中庸之道”结合起来。

  有关“做成什么事”(业绩),一般而言,人们取得理想业绩,难免因情绪高涨而自夸;反之,则未免低沉甚至“自贬”。庄子“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庄子·人间世》)之语,道出其中真谛。

  对待业绩,当稳定情绪,平和心态,以诚待之。业绩不如意,应析因查漏,改进措施,以资再战;若方法正当且已尽全力,则不必遗憾、自责,更不可自暴自弃。“尽全力”则“功成不必在我”。业绩可嘉,固然可欣,付出得到回报,总是幸事,但不可夸大成绩,更不可有骄人之举。成绩面前,当以诚谦待之。

  有关“留下什么‘事’”(绍绩),《左传》载“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民间言“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人生一世,想留下点什么,亦是人之常情。然以实然观之,“留下什么”“能留多久”,皆非主观之所控,所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既然“留下什么”非主观之所愿,则莫如以道家“花开花落两由之”的自然心态对待之。

  对“留下什么”采取自然甚至“漠然”心态,意在强调不可执着于“果”,而应专注于“因”。道家如是主张,自不待言。其实,真正的儒者并非人们所理解的功利主义,醇儒之“入世”,在于他们在完成“天命”:“知其不可而为之”“尽人事以听天命”。当然,佛家对此理解更为深刻,一句“凡夫畏果,菩萨畏因”,即道出劳绩与绍绩的深层关系。在佛家看来,当专注于“净业”(即善业或正向之劳绩)之践行,而不可执着于“果报”;功利心严重,执着于结果,结果则适得其反,其结局大概率是“没有结果”,故佛家主张“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此见佛法对功利思想之拒斥。

  普通民众竭其一生,亦难在历史中留“迹”。然则,对其而言,劳作本身,即其生命之展开,它是生存,亦是生活;意义在其中,慰藉亦在此中。

  因此,作为生命个体,“我”当尽力去“做”(劳绩),在“做”中成就生命、成就“自我”(业绩)。至于“绍绩”等身后事,则交给历史评判。

  “绩”之择

  历史毕竟有痕,即便人们不刻意追求“绍绩”,但是历史仍以其特有的方式对“在世”之业绩进行筛选与评判,并以此决定其能否流传以及传承之远近。

  鉴于对象不同,历史对“绩”之筛选,亦稍存差异。

  对于个体,历史偏向于以“反者,道之动”的方式择取。确切地讲,举凡无心流传但又以“惟精惟一”之敬畏态度对待劳绩者,其“绩”反而能流传。譬如,农人一生劳作,无丰厚财富与思想之流传,其亦无心于此,但其勤劳淳朴之品质已潜移默化为“家风”而世代传承。诗人即使无意千古,但当其以心灵为笔,将触动心弦之情凝结为感人肺腑的诗句时,却注定千载流传……

  对于群体性业绩,《易经·系辞》所谓“举而措之天下之民”的“事业”,将为历史所选择。譬如,肇始于周敬王时期的大运河,建于战国时期的都江堰、古长城等,皆为历史所选择并流传至今。究其原因,在于此“绩”具备奠基性、普惠性之品质,若进一步追问,其何以具备此品质?答曰:源自其“发心”(动机)。其非限于一时一世,而是基于“功在当代(发心),利在千秋(效果)”之伟愿,它关注的不是特定时期、特定人群之福利,更非一己之私。

  对于豪雄(包括历代帝王、圣贤与豪杰)创造的“丰功伟绩”,自当综合动机与效果考量。不过,关于二者孰轻孰重,历史上有所争议:南宋时期,朱熹与陈亮曾就此展开辩论。朱熹以义理、王道(动机)为主,故其不承认汉唐之地位;陈亮则以功业、时效(效果)为主,故肯定汉唐。若以长镜头观之,历史似乎更偏向“动机”。笔者不主张脱离实际、不顾后果的“唯动机论”,笔者认为,真正的“善动机”,其本身一定考量了效果——包含长远之效果。同样是治国,周公“制礼作乐”以教化百姓,固无立竿见影之效,然其“一心为公”的意志(善动机)及出自人性的“礼乐”教化传承三千余年,至今仍充满勃勃之生机(长远效果);以严法峻刑治理国家的商鞅,效果上虽能立竿见影,然因制度设计仅从统治者利益出发,其治理方式违背人性,故其“伟绩”仅二世而亡。陈亮所争之汉唐,过于强调时效,忽视了君主动机的“正当性”,自然不被朱熹所同意。

  既然这样,那么又会触及另一问题:动机属于内在、隐性之物,又当如何识别其善恶呢?笔者认为,要看其是否符合“历史趋势”,凡顺应民心者,其动机即属“善”,反之则否。

  综上可知,无论个体、群体还是豪雄,其留“绩”与否,核心之处仍在于“发心”:其心愈善,愈纯粹,则愈能留“迹”;其心“无我”,“绩”满天下。正如老子所言,“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绩”之化

  有形之“绩”,无论曾经多么辉煌,终究难耐岁月之磨砺,然而,有形之绩“褪”去,无形之“绩”方得以凸显。事实上,在历史长河中,最终得以传承者是经有形之绩升华而成的“无形精神”,此谓之“化绩”,亦即庄子所提的“薪尽火传”。

  孔子言“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范仲淹言“君子之风,山高水长”,风即是“绩”升华后的道德风尚。后人传承家风,传承的是祖先勤劳质朴的道德风貌;人们敬仰圣贤,敬仰的是其崇高的道德人格。

  理性精神是将人类真、善、美之潜能合乎规律生发出来的航标。马克思曾提出:人的解放,或曰“人之合目的的发展”,乃是人的全面自由的发展。

  按此理路,举凡能促进人之全面发展之“绩”——无论个体还是群体——其最终将转化并融入人类的理性精神之中。不消说,理性精神的生长、丰满与展开,将伴随着人类发展之始终。

  至此,“绩”亦由人生哲学跃迁至更广阔的历史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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