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健
大约一年前,远在阿根廷拉普拉塔孔子学院的同事给笔者发来了几段视频。视频中,她办公室窗外有一团“黑雾”在缓慢翻滚,玻璃上也密密麻麻粘满芝麻一样的黑色小点。笔者还在好奇是不是沙尘暴或者飞灰,答案却是:“全是蚊子。”笔者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想法,不是“灾害”,而是“真不愧是魔幻现实”。
这种反应是如此自然,以至于直到事后回想,才觉得不对劲。按说,那不过是南半球春夏之交一次普通的蚊虫暴发,但在笔者的认知里,它天然就被归入了“拉美奇观”的文件夹。新闻里、书本上、闲谈中,那片大陆发生的事情,似乎天然就带着一层奇特、非真实的滤镜。这种条件反射式的“拉美=魔幻”判断,究竟从何而来?
1982年对拉美的形象来说是一个关键年份。那一年,加西亚·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百年孤独》很快也风靡全球。这部小说内容丰富、写法新奇,有学者将它的风格命名为“魔幻现实主义”——于是,一个微妙的认知偏移发生了:人们渐渐忘记了,这个词在拉美的本意是“用另一种方式说出真实”,反而把它当成“拉美发生的事都不必当真”,并可以解释一切拉美奇闻的通行证。
事实上,早在1949年古巴作家卡彭铁尔就曾点破:欧洲超现实主义作家们苦心追求的“神奇”,在拉美是每天都在发生的现实。美洲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神奇现实的编年史。换句话说,“魔幻”从来不是拉美人的自我定义,而是外部视角为那片土地打上的标签。当我们也把这张标签当作认识拉美的唯一窗口时,往往很容易忽略拉美发展的真实图景。
在中文互联网上,这种偏差也早已不只停留在文学认知领域。2023年阿根廷总统大选期间,米莱在集会上挥舞电锯的画面疯传,“拉美果然魔幻”等留言在评论区高频出现。一个候选人用极端姿态争取选票,在我们的解读框架里被迅速压缩成一句感叹,然后就过去了。然而,感叹的终点恰恰才应该是思考的起点:什么样的社会经济崩溃,才让选民愿意把票投给一个承诺“炸掉央行”的人?什么样的通胀,会让激进方案变成“理性的绝望”?这些追问,成为人们观察拉美国家社会发展现状的一个切口,也促使“魔幻”的印象在人们脑海中加深。
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哥伦比亚毒枭留下的河马繁衍成生态灾难;墨西哥球场外,发现数百袋人体遗骸……它们听上去都堪比《百年孤独》等小说的情节,却无一不是近年新闻中的真实事件。而一旦人们习惯了用“魔幻”去解释一切,就很难去理解那些暴力背后的毒品经济链条、生态失控背后的治理真空、社会动荡背后的结构性不平等。忽略掉那不是“魔幻”,而是那片土地上的人们每天要面对的生活。
今天,中国已是拉美第二大贸易伙伴,在能源、矿产、基础设施、数字经济和农业等多个领域都有深入合作。中国企业在智利的锂矿、在秘鲁的钱凯港、在巴西的电力项目,都不是在“魔幻的异世界大陆”上做生意,而是在一个有着具体社会矛盾、环保与发展困境、政治周期的地方开展真实的投资与运营。只有打破“魔幻”滤镜,超越“那片土地什么都可能发生”的模糊印象,充分认识拉美现实的一面,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当地社区为什么抗议、民意为何经常摇摆、政府为什么会突然调整政策。理解这些,不仅是投资者务实的前置功课,也是深化民间沟通的出发点。
理解拉美,不是为了道德上的正确,而是为了合作上的准确;不是为了印证自己的想象,而是为了让跨越半个地球的握手攥得更紧实。摘掉“魔幻”滤镜后,我们将对那片大陆有更全面认识:一个承载着苦难、挣扎与过上好日子的希望的真实拉美。(作者是西安外国语大学西班牙语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