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中国】
作者:高星(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研究员)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人类作为特殊的智慧物种,发明使用了很多工具,其中一种就是斧子。如同大多数现代工具一样,斧子有很长的演化历史:今天的斧子用钢铁制成,青铜时代的斧子用铜与锡的合金打造,新石器时代它是磨光石斧,而其原型,则是百万年前用石头打制的手斧、薄刃斧。
阿舍利技术体系组合 作者供图手斧是旧石器时代的工具骄子。它的典型特征是具有双面与双侧的对称性,一端尖锐,另一端相对平缓,大多数为两面加工,所以也常被称为“两面器”,在形态上与现代斧头有很大差别。它取材于硬度适宜、质地均匀的燧石、硅质灰岩、石英岩等石材,或是以扁平的砾石为原料,在相对的两个面上交互打击、加工成器,或是先从砾石上剥下一个大石片,再以此为毛坯两面加工而成。早期的手斧相对简陋,器身厚钝,往往只对尖部做重点加工,根部仅有少量粗大的修疤或保持石头的自然状态以供抓握。到后期,手斧变得愈发薄锐、规范、精美。
关于手斧的功能和古人类对该类工具的使用方式,学者们的共识是:手斧是一种大型切割工具,用于狩猎、肢解大型动物,对其剥皮、剔肉,还可以用来挖掘、砍伐,也可作为石核随身携带,在需要小型切割工具时,从其身上剥下可用的石片做进一步加工。因而,这是一种多功能的工具,相当于旧石器时代早期的“瑞士刀”,是古人类生存演化的利器,可以解决狩猎-采集过程中的各种需求。有学者推测手斧在作为狩猎工具时,可像飞盘一样被掷向猎物,以其旋转的锋尖利刃将动物杀伤,仿佛暗器一样酷炫。
学术界不仅聚焦其功能,还关注其形态、技术中所蕴含的古人类认知和精神追求。手斧被认为是人类第一次发展出对称、规范概念并产生审美追求的物化表达。与手斧相比,之前的石器要简朴得多,只是将石头打出个可用的尖或刃,并不注重其形态规范化。手斧的出现,尤其是晚期的精美手斧,表明古人类不再满足于工具的功能角色,而是发展出更高的追求和情趣,这与直立人的身体进化和对自然知识的积累、石器技术的演进相辅相成。
四川皮洛遗址出土的旧石器时代薄刃斧 作者供图薄刃斧往往与手斧搭配出现,只是数量要少得多,出现的时间也要短很多。它的外形更像现代的斧头,有一个平直而锋利的刃口,两侧和柄部多被钝化处理,既利于手握,也使两侧对称、美观,便于携带和使用。其制作方法一般是先从砾石上打下一片带有锋利边缘的大石片,保留一段石片的自然边缘为刃口,再对两侧和与刃口相对的一端做打击修整与定型。它的功能主要是肢解大型动物、剥皮和砍伐树木,与手斧具有近似和互补的功能。
“手斧—薄刃斧工具组合”经历了长期的演化发展。它们最初出现在180万年前非洲的奥杜威峡谷,被认为是早期直立人的工具,是阿舍利技术体系(旧石器时代早期的一种重要石器技术。编者注)的标型器。一百多万年前,伴随着拥有该技术的直立人群走出非洲,这类工具逐渐被传播到欧亚大陆。在法国、西班牙所代表的欧洲西南部,以及西亚,这套技术进一步发展,很多精美的手斧在这里被发掘出土。它们周身经过精细打击修理,布满鱼鳞状层叠的修疤,周边带有锋利的刃缘,器身也经过特殊的薄化处理变得薄锐、工整,呈现对称的心形、水滴状等几何形态,宛如精美的工艺品。
说到手斧及其代表的技术体系,在人类历史中存在的时间那可是太太太长了。最初,手斧在东非被“匠人”打制出来后,这类工具一路“开挂”,在非洲和欧亚大陆西部作为占有统治地位的石器类型存续了百万年之久。虽然技术与形态不断完善,但总体上处于稳定状态,有学者甚至给其贴上“保守”的标签。研究者就此得出结论:这类工具之所以具有强大的生命力与赓续性,一方面是因为手斧文化圈的工匠们已经在大脑中形成了“概念模板”,形成制作这类工具的“技术套路”或“操作链”,一代代人学习、模仿、传递,有样学样,形成了稳定的文化传统;另一方面是这类工具对当时人类的生产与生活十分适用、有效,人类对其形成了依赖。或许,这才是这类工具经久不衰更为重要的原因。
在二三十万年前的莫斯特技术时代,这类工具在旧大陆西部逐渐式微,但并没有绝迹。在阿舍利传统的莫斯特文化体系中,它以缩小版的形态延续;到旧石器时代晚期,仍能在一些遗址偶见其身影。至新石器时代,磨光手斧的出现,使手斧家族华丽转身,手斧被装上木柄,以新的技术特色和形态样貌成为先民砍树劈柴、挖土掘坑、加工木质材料、建造房舍的工具,并在铁器时代变身为刃口锐利的斧头,成为今天人类工具箱中不可或缺的利器。
手斧是特定时代与技术的产物,其形态的规范性和技术的成熟度自然成了探究不同阶段古人群大脑演化与认知能力发展的研究素材。有学者比较了奥杜威技术体系与阿舍利技术体系背后人群的大脑发育情况,指出拥有相对简单的奥杜威文化体系的能人与创造了更为复杂的阿舍利技术体系的直立人相比,后者在脑演化中出现明显的变化或进步,不但脑容量显著增大,而且大脑“球形化”加剧,影响语言能力的布洛卡氏区扩大,控制认知与思维的额叶变大、变复杂。这些变化被认为与手斧技术的复杂化、规范化,以及其制作者计划、设计、学习、模仿、交流等心脑活动密切相关。
手斧因其特定的技术和形态,极具标识性,被一些学者视作划分旧石器文化体系或辨识远古族群的标识物,还被当成特定技术人群迁徙、扩散与交流的文化标记。曾经有一个著名的“莫维斯线假说”,由已故哈佛大学教授莫维斯先生提出,认为旧大陆西部在旧石器时代早期是文化与技术先进的“阿舍利文化圈”,而东亚则是相对简单落后的“砍砸器文化圈”,其依据就是有无手斧类遗存。其后在中国的百色盆地、洛南盆地、川西皮洛和韩国的全谷里等区域发现了手斧的踪迹,这条文化分界线自然就被抹去了。但东亚的手斧与非洲、欧洲和西亚的手斧在时代、形态及技术等方面存在诸多差异。不同区域的手斧技术体系之间是何关系?是同一技术人群迁徙、扩散或文化交流的结果,还是完全没有相关性的文化趋同现象?学术界仍在做更深层次的分析与讨论。
旧石器时代看似遥远,但今日人们的身上有旧石器时代祖先的基因,今日的文化有对旧石器时代技术与生存方式的传承。手斧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证:今日的精工利器,其实含有史前的原型或技术元素。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05日 11版)
[ 责编:孙宗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