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健身回来,有点不困。
剧也荒了,昨天刚把《方圆八百里》看完,新的还没找到,又赶上周末,夜猫子劲又上来了。
然后,顺手翻了翻留言,好几个人在问江波龙;你看,好多人拿着基金拿着股票,其实说不清这家公司是干啥的。
摄影圈用的雷克沙存储卡,是它旗下的牌子;你手机里焊着的那颗存储芯片,有不小的概率,经过它或者它同行的手。
这家公司1999年在深圳成立,做了二十多年存储。
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做了二十多年存储的公司,自己不生产存储芯片。怎么理解呢?
先说存储芯片是怎么来的。它出生在晶圆厂里;一片晶圆,巴掌大的一块圆形硅片,上面用光刻机刻出几百上千颗芯片的雏形。
全世界能干这个活的公司,一只手基本数得过来,我查了一下:三星、SK海力士、美光,国内这几年起来的长江存储、长鑫存储。
行业里管他们叫「原厂」,原厂手里握着的东西,叫晶圆制造能力。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织布,织出来的布不能直接穿,晶圆离能用的存储产品,还差一长串工序。
得切割、得配上一颗指挥数据进出的主控芯片、得写进一套控制它怎么读怎么写的软件、得封装起来,做成手机认得的形状、得一颗颗测试;最后贴上牌子,卖出去。
干这一串活的公司,行业里叫模组厂;江波龙就是模组厂,国内最大的那家。
你可能会问,织布的为什么不顺手把衣服也做了?
其实大衣服他们自己做,三星自家的固态硬盘就卖得很好;他们不爱做的,是零碎的活:小批量的、要贴着客户一件件改的、毛利薄的。这些活,扔给了模组厂。
所以,简单来说,它不织布,只做衣服;做衣服这门生意,成本大头在哪?你应该也猜得到。
江波龙自己的招股书写过,存储晶圆占它主营业务成本的75%到80%。什么意思呢?一件衣服,八成的钱花在买布上。
而且布价还不是死的,存储晶圆的价格像大宗商品一样起起落落,高时和低时,能差出好几倍。
裁缝要保证明年还有衣服可做,手里就得常年囤着布;布便宜的时候多囤一点;贵的时候,先用囤下的便宜布做衣服,按今天的市价卖出去。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这不就是个二道贩子嘛,低买高卖赚差价。
这个说法,对了一半;囤便宜晶圆、成品按市价卖,确实是模组厂利润里很重要的一块;行情反转的年份,这块利润会大到吓人,江波龙2026年这一轮刷屏,相当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
你换个角度想想,八成成本压在一个价格剧烈波动的原材料上,囤货是这门生意的出厂设置,就像裁缝开铺子得屯布,骂它投机,跟骂裁缝屯布,是一回事。
不需要替它遮掩什么,生意就是这么做的。那还有一半是什么呢?当然,还有裁缝自己的手艺。
……
什么手艺?先摆人,我查了一下,截至2025年年中,江波龙有1207个技术研发人员。
什么概念呢?公司里差不多每两个人,就有一个是搞研发的。
再摆一个数:专利613项;里面发明专利232项,差不多每三项里就有一项是含金量最高的发明专利。
这些人到底在研发什么?一句话:晶圆以外的每一样东西。
第一样,主控芯片。
一颗存储芯片里,真正存数据的部分,你可以理解成仓库;主控呢,就是仓库门口那个调度员;数据往哪放、从哪取、坏掉的货架怎么绕开,全靠它指挥。
调度员的水平,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颗芯片快不快、稳不稳。
模组厂,通常的做法是直接买现成的调度员,慧荣、联芸这些公司专门卖这个。
江波龙从十年前开始自己养;到今年年中,自研主控累计装进了超过1.4亿颗产品里。
这个数字什么概念?大部分模组厂到今天还在买现成的调度员,自己养、还养到了上亿颗出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最新一代已经跟上了旗舰手机在用的UFS4.1标准,这个代际的主控,全球能自己做出来的公司不多。
第二样,固件;固件是写进芯片里的那套说明书兼交规;怎么读、怎么写、怎么省电、出了错怎么自救,全在这套软件里。
行业里有个说法,存储产品的稳定性,大头看固件。你去看模组厂的研发队伍,软件工程师占大头,道理就在这。
第三样:进服务器机房的资格。
你家里的电脑死机了,重启就行;可机房里的硬盘断电那一瞬间,正在写的数据丢了,就是事故。
企业级存储产品里装着超级电容,断电的一刹那,靠电容里存的那点电,把最后一笔数据写完;类似的门槛还有一长串:纠错、加密、常年不间断运转的可靠性验证。
过完上面这些关,还得过客户的认证,运营商、银行、互联网大厂,每家都有自己的准入考试;打个比方:供货商想进大厂食堂,先过资质审查,是一回事。
江波龙的企业级产品过了这些认证,也适配了鲲鹏、海光、龙芯这些国产CPU平台。
好,牌面的东西我摆完了,然后再说另一面,我看网上有人讲得很不客气:
主控用ARM的公版架构,固件算法各家都能写,封装测试的代工厂外面一抓一大把,这些手艺,没有一样是别人做不了的。
说实话,这个批评很难反驳,自研主控,不等于从零画出一套自己的架构;跟原厂手里那种别人二十年追不上的制程技术相比,确实不是一个量级的壁垒。
那怎么理解这件事呢?
不妨这样看:这些手艺单拎出来,每一样都有人会;可一千多个工程师把每一样做到能用、凑到一起、还能互相配合,很难。
智远主观认为,门槛在整合,的确不在单点;它有研发吗?有,而且不少,全在晶圆以外。
……
那这些手艺,从哪来的呢?
我翻了不少资料才找到答案,说出来你能觉得有意思,有几样是买来的,连人带牌子一起买。
2017年夏天,美光做了个决定:把旗下经营了十一年的消费存储品牌雷克沙,挂牌出售。
这个牌子前一年卖了4.62亿美金的货,在专业摄影圈是块金字招牌;美光不想要了,理由是想把精力放到更值钱的晶圆主业上。
接盘的是深圳一家多数人没听过的公司,我查了一下,成交价折算下来,两亿元人民币上下。
两亿人民币,买一个年收入三十来亿人民币的全球品牌,听着像捡漏,对吧?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江波龙买到手的是商标、专利和一支团队,不含工厂,不含晶圆,布还得接着找别人买。
说白了,它买到手的是一张门票,给自家做的衣服绣上名牌的门票。
这笔买卖后来还有个尾巴,中国公司买美国品牌,惊动了美国的外资审查;各种合规义务背了七年,到2024年才全部解除。
一笔两亿的交易,审了七年;这个牌子在人家眼里的分量,反倒从这看得出来。
雷克沙不是孤立的一步,你把江波龙这些年的动作摆在一起看,会看出一个规律:
1999年它在深圳成立,靠U盘、存储卡起家,典型的深圳故事;2011年,创了自己的第一个牌子FORESEE,卖给企业客户。2017年,买雷克沙,拿下面向个人的高端牌子。
到这里,两块商标;一块对公,一块对私。
然后是2023年。这一年它连出两手,先是控股了苏州一家封测厂。
前面提过一嘴,芯片封装测试这个环节,模组厂通常是发给外面的代工厂做的;厂子进了自己门,等于裁缝把铺子后面的缝纫车间盘了下来,这道工序从此在自己屋檐底下。
一个多月后,它又控股了巴西最大的存储制造商,改名Zilia;这笔交易里,这家公司整体作价两亿美金出头。
这家厂在巴西干了二十多年,客户里有三星、戴尔、联想;这一手买的,是在另一块大陆开店的资格;巴西造,巴西卖;关税和地缘的风浪,隔着一个大西洋。
你数一数:牌子、缝纫车间、海外的店,再加上自己养了十年的调度员、说明书;四个方向,其实是同一个动作:布拿不到手,就把布以外的每一样东西,一件件攥到自己手里。
做到今天什么程度呢?
我查了下,行业咨询机构给的排名,它是全球第二大独立存储器企业;注意「独立」这个词,意思是不织布的厂商里,它排第二。
第一是谁?金士顿,一家美国公司,这个行当里横了三十年的老大哥。
排到第二,是不是就熬出头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家公司的老板自己出来讲,这门生意有个魔咒。
……
那两个魔咒,是蔡华波前两年在一个行业峰会上自己讲的。
第一个:传统模组厂,营收做到20亿美金上下就顶住了,很难再往上翻;第二个:同质化。你会的别人也会,大家挤在一起打价格战。
老板当众讲自己这行有天花板,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他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折腾:前面讲的那些买卖、那一千多个工程师,全是冲着这两个魔咒去的。
魔咒的根子,绕来绕去,还是那块布。
布在别人手里,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成本你说了不算。晶圆涨价,你的成本跟着涨;第二,你做的衣服,别人也能做;布是同一批布,缝纫机市面上都买得到。
20亿美金的天花板,就是这两件事压出来的,往上走,要么被布价吃掉利润,要么被同行卷掉利润。
那怎么办?这几年它试的路子,我给你数数。
一条是往贵的衣服做;企业级存储,进机房的那种产品;单价高,认证门槛高,客户一旦用上了轻易不换。
这块业务是它这几年增长最快的方向之一,也是全行业挤破头的方向,AI机房买存储的力度,前面你已经看到了。
一条是收服务费。前两年它推了一个新模式:跟原厂谈,布还是你的,我不买断,我出手艺,帮你把布做成衣服,赚一笔手工钱,去年它跟闪迪签了这种合作。
这个模式有点意思。它把「囤布」这个出厂设置给退了货,布价涨跌,跟这单生意没关系了。
还有一条最远的路,往布本身摸。
它自己设计了一些小容量的存储芯片,累计出货过了亿颗;注意,是设计,制造还是委托别人,而且做的是技术门槛不高的品类。
离真正织布,还差得远,这条路它自己也没吹过牛,就是慢慢往前挪;你发现没有,三条路,还是同一个动作,只是往更深处又攥了一层。
写到这,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你应该有数了。
回头看这一轮刷屏的数字,热闹是布价的热闹;布价起起落落,二十多年里这样的行情来过好几轮,也走过好几轮。
变了的,是这家公司手里攥着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没变的,是布,今天依然不是它织的。
责任编辑 | 张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