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1934年的吴毅已92岁,皤然一翁,却神清气爽,虽然旅居美国纽40多年,然而所画画作无论山水、荷花等均气象极大,苍郁浑茫,率意淋漓,有着真正的中国气韵。早在其出国前,刘海粟先生即为其画集题字:“画弟子吴毅,画笔浑涵汪茫,以古为新,为中国画坛崛起之高峰。”
近日,在“笔走龙蛇——吴毅海派艺术大展”于上海海派艺术馆展出之际,从纽约回到上海的吴毅就其几十年来旅居海外对中国艺术象思维的思考与求索之路,连续多日与《澎湃新闻|艺术评论》进行了长谈。
吴毅在上海家中接受《澎湃新闻|艺术评论》专访时吴毅这个名字,无论是对艺术界还是观众而言或许都不无陌生处——有评论者称是中国艺术圈最热闹时期的“离场者”:他1958年考入南京艺术学院,师从刘海粟、陈大羽等名师,后成为南京书画院首批专业画家。1985年,正当其艺术声名鹊起之际,他却选择携夫人远赴纽约。虽然地处西方现代艺术的中心,但他于东西方文化的激荡中却一直坚守中国画的文脉,追根溯源到上古时代造字,方圆成象,致力于思考整理中国艺术原创的审美意识“象思维”。知名评论家栗宪庭曾说:“吴毅是当今海内第一流画家。最令人感动的是他的画的容量,似乎可以窥见他人生的过去和未来的全部思想和感情,且又那样自然、真挚。”
陈丹青在其文章《我所认知的吴毅老师》中记有:“吴毅老师数十年来每天画国画,我在国画的门外,算是见证了一位山水大统的当代遗民。吴毅老师以山水画作成自己的叛逆与承续,并以持久的豪情,回应这不属于山水画的时代。”
刘海粟的师生情及对中国艺术的“悟”
澎湃新闻:吴老你好,你旅居纽约算下来已有四十多年。没想到您92岁高龄,精神状态依旧这么好。从美国长途飞行回国,想必旅途很劳累吧?
吴毅:还好,我一上飞机就能睡着,完全不用倒时差。平时晚上睡得不算早,但早上起得比较早。我在美国家中,晨起第一件事一般就是打理后院。
澎湃新闻:这次上海展读您的画作,气象开阔、宏大,读了好几次,比第一次在南京读震撼,但我感觉很奇怪,您在纽约那么多年,却基本没有受到西方当代艺术的影响,是不是与您对中国文化的深研与提出的象思维有关。以山水而言,您的画作与刘海粟先生的艺术情怀高度契合,又融入黄宾虹的内美理念,在这两大家的基础上又做出了极大的拓展,这真是非常难得的。这几年的近作中,更有一种心象灿烂之感。
吴毅:我求学时总爱泡在图书馆,习惯沉下心钻研。和海粟老交流探讨的过程中,我也自然而然养成了深度思考的习惯。最开始我将画作拿给海老品鉴,他追问我的艺术渊源,起初以为画风承袭清初四王,相处交流久了,他才发现,我的取法更远。后来我和他亦师亦友。艺术上的惺惺相惜,再加上这份缘分,都是天生注定的。
澎湃新闻:师徒之间本也是双向选择,名师觅高徒,也是难得的缘分。你们最初是什么时候见的?
吴毅:我跟海老是1979年在北京藻鉴堂初见。当时文化部集中全国老中青三代画家在颐和园藻鉴堂,相当于笔会,关山月、李可染都在,各人画各人的。江苏省由亚明带队。海粟先生有一次早上经过我门口,远远看到一张四尺开的山水画,可能感觉到气息,说要进去看看。进来看了问我教我的老师是谁,我说沈涛老师。他很奇怪,因为沈涛老师是画人物的。就是这样一个认识的开始。本来可以待两三个月,后来组建中国画研究院,我提前走了。海粟先生跟我说他要上黄山,“能一起去吗?”我说好,就打包和他一起了,结果在黄山遇到大风雨,我一个人上山两次,把第一批画稿全部交给海粟先生,他很喜欢,后来他到香港前,把这批画稿还给我了。
有一次他在饭店问我,认为能把中国画传承下去,最关键是什么?我讲了一个字”——悟”,他说:“你太懂画了。”
澎湃新闻:"悟"和心学很大关系。”悟”的核心是宋代陆九渊讲的,“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
吴毅:年轻人引用错一个字,变成"我就是宇宙"。是心,不是身体。孔子问颜回何为“坐忘”?颜回讲"离形去知",去你知道的,是神而不是身体,同于大通,跟宇宙大通。我衍生出中国文化的宇宙观,象思维都是从这来。
澎湃新闻:所以理解了这些,作品中会有一种宏阔,感觉有宇宙观、时空观,又在当下感。
吴毅:我有时从一两句话悟道。再说海粟先生,他画画我没见过,只看到他写字。记得当年刘海粟先生把我80年代初的画作看了,记得当年的海师母也说我们是忘年之交。观赏完毕后,刘海粟先生抬手示意,再次强调了他与我是“笔墨知己”,后来还补充道“后来居上”。
刘海粟为吴毅题字:画弟子吴毅画笔浑涵汪茫,与古为新,为中国画坛崛起之高峰。一九八五年十月1984年6月,东京中国驻日本领事馆,吴毅作《峻岭横云》,刘海粟题“墨气淋漓云气浓”。(后排左起)沈蓉儿、陈大羽澎湃新闻:其实能得到“笔墨知己”这样的评价,已是极高的赞誉了。这番话足见海粟先生的胸襟宽广,这句话也可以从多方面解读,其实也是期许后辈不断精进,实现超越。
吴毅:没错。刘海粟先生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识人的眼光也十分独到。我听过不少关于刘海粟先生的往事。当年有一场展览,康有为前去观展,现场没见到刘海粟,便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后来康有为专程登门,提出想要收刘海粟为徒。他后来跟随康有为学习书法,还曾直言劝谏康有为,不要反对孙中山,为人十分坦率。
澎湃新闻:前几年我们举办海粟先生书法大展出版的书法册就收录了不少他早年的不少作品,比如20多岁所书的《天马行空》,其中学习康有为的痕迹清晰可见。读您的书法也感觉受到海老影响,风格独特,如老树枯藤。记得之前金陵美术馆馆长刘春杰寄过画册,直到后来到金陵美术馆第一次亲眼见到原作,才真切感受到笔墨间苍茫雄浑、气势浩荡的韵味。
吴毅:好的艺术肯定要面对原作,可以读其心迹,中国艺术追求的最高境界便是大自在,真正的大自在,是一生阅历、学识与感悟的总和,并非人生某一个阶段就能凭空达成。
吴毅《山水》 1982年 刘海粟题字:浑朴拒俗澎湃新闻:中国画讲究“人书俱老”,阅历越深,心境与笔墨才会愈发自在。您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便形成独树一帜的山水画风,宾翁对您影响大吗?我总感觉您当时的画作融合了刘海粟与黄宾虹两位大家的长处。
吴毅:我当年其实很少专门去研习黄宾虹先生的作品,也难得见到他的山水原作。当年在南京艺术学院,我有幸见过他一幅精品,此外大多只是见过他的书法作品。我结识刘海粟先生时,自身的山水画风、用墨特点就已经基本定型。
澎湃新闻:黄宾虹所言的内美现在看非常之重要,这就要再说到当下的美术教育体系,海粟先生有着更开阔的视野与现代的眼光,然而如果看国内美术院校的现状,艺考大多仍沿用西式的素描体系,教学中过度追求视觉效果,套用西方的逻辑框架,大多偏离了中国画的本质。
吴毅:当年我与日本画坛的平山郁夫、加山又造等名家交往,他们都十分坦诚,直言,真正的艺术根脉在中国。我一直认为,西方印象派、现代主义艺术的兴起,根源并非来自日本浮世绘。浮世绘不足以催生这类艺术思潮,真正对其产生影响的,是中国写意画重气韵、写心象的艺术内核。这个观点我思考许久,只是一直没有专门撰文论述。
澎湃新闻:比如塞尚笔下的线条,和中国写意渊源更为接近,包括最近正在上海展出的莫兰迪,让人想到牧溪的《六杮图》。
吴毅:我和平山郁夫、加山又造交流时,也谈及过这个问题,他们对此也深有认同。林风眠先生当年在法国的老师也曾说过,欧洲的艺术可以观摩借鉴,但真正顶尖的艺术在中国。
澎湃新闻:由此也能看出,刘海粟先生的艺术眼界,要高出不少。他对印象派、野兽派这类直抒心性的艺术流派,有着深刻的理解与独到的评价。
吴毅:我对西方古典艺术也有深入研究。古希腊、古罗马雕塑风格各有千秋,并非后世所说罗马雕塑逊色于希腊雕塑,只是时代背景不同,表达的侧重也不一样。我系统钻研过东西方艺术,目的就是厘清艺术发展的方向。
澎湃新闻:您画作里的长线笔意极佳,线条质感尤好,这种线条质感与您对书法的用功是分不开的,你自己感觉是如何练就的?
吴毅:书法太重要了,小学时我对颜体下过很大功夫,现在更喜欢天真拙朴的风格,说到用笔,真正的笔力是从脚下生发出来的。气力由地面而起,贯通全身,最终汇聚到手上,再运于笔端。经过长期打磨,笔下的点、线便能形成自然的韵律与关系。常规创作中,墨色叠加到极致便无法再添笔,而我想拓展用墨的边界,挖掘笔墨的表现力。
澎湃新闻:运笔时的飞白、墨色浓淡、笔触层次都很有讲究,您的画作中,墨韵的丰富性与复杂性确实少见的。
吴毅:作画不能只拘泥于外形与造型,更要捕捉物象本身独有的气质,创作者要将内心的感悟融入笔墨之中。无论这种表达是刻意为之还是自然流露,都会直观呈现在画面里。一味追求像玻璃一般的通透质感,并不是中国画的追求。如今有些画家,技法精湛,笔下的玫瑰花栩栩如生,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采摘,但从艺术角度来看,这只是制造出的视觉假象。中国画有着自身的传统内核与审美体系。
《山水清音》澎湃新闻:我看你八十年代初所绘的《山水清音》《白龙桥》等画作,笔酣墨畅,很喜欢,当年您不过五十多岁,也难怪董欣宾先生生前对您无比敬重,而董欣宾后来在南京影响了很多画家,包括朱新建。
吴毅:董欣宾当初看过我的作品后,执意要拜我为师。
澎湃新闻:我听说过。你们同为南京艺术学院出身,也都是刘海粟先生的弟子,算是同门校友。
吴毅:没错。他对江苏画坛的发展也有自己的想法,还提议大摆宴席正式行拜师礼,想要扶持我在江苏画坛另立一面艺术旗帜。我当即拒绝了,我认为潜心作画便好,不必掺和这类事务。
《七腾黄海浪》水墨设色纸本139×96cm澎湃新闻:刘春杰之前翻阅1990年代的《朵云》杂志,看到董欣宾的访谈,曾评价您的画作墨色层次极为丰富,他生前曾说,对他影响最深的两个人,一位是黄宾虹,另一位就是吴老您。董欣宾天赋高,但是不是行事锋芒外露,从笔性看,脾气有不是会有些急躁?
吴毅:有天赋的人不在少数,单凭天赋远远不够,定力与坚持才更为重要。其实我80年代的那些画作应该跟用笔有关系,这个墨,中国是讲究油烟,画工笔用松烟,松烟比较黑,比较发,倾向于青黑色,比较冷色。
澎湃新闻: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风格和追求,不断地自己在变化。但我还是有些奇怪,您在海外四十年,西方的艺术变化对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影响——当然也可能有影响,但您巧妙地把它消化掉了。
吴毅:我从南艺开始,对于西方的绘画流派,已经非常非常熟悉,一般我只记一个时代的。后来到美国去,现在一拨又一拨,名字要记也可以记,但我就不记了。
澎湃新闻:西方的艺术,如果我们从更长远来看,像您说的是在科学逻辑思维里。包括很多观念之类的,和中国的艺术的文脉与渊源是完全不一样的。
吴毅:对,不是说西方的东西不可以吸收,但你要知道是两条文脉,如果艺术家对这些不清楚,就会稀里糊涂。很多人以为我到西方拼命学西方,其实我是看他们一波一波怎么过去的。所谓现代主义,用后现代淘汰前一个现代,一浪一浪。我曾经写诗句"浪太高,坐到天明"。40岁左右懊悔不会写中国诗,但读了很多古文。后来悟到,不喜欢重复古人的东西,要有自己的,并不注重格律。海粟先生讲“我已经够胆大包天了,被称艺术叛徒,而你连格律都不要了。”其实我不是不要,而是要建立自己心象的格律。长短句《昆仑山》就是这样写出来的。
吴毅与其90年代所书的《昆仑山》澎湃新闻:想起曹操《短歌行》。
吴毅:"长云排空卷起万千层,大漠平沙寒风剑突,登昆仑之极顶而小天下",一口气写下来,海粟先生全文读过后,说他要上昆仑山。
澎湃新闻:感觉你身上的宏阔和海老共鸣。海老名字出自东坡的”渺沧海之一粟"。你把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以及时空久远感通过诗词、画面,身体力行地表达。
吴毅:其实作画很难,我把不满意的作品扔掉的很多,我想要做的事,不会被左右动摇。
澎湃新闻:艺术家的定力其实很重要,这也是天分。大智若愚。
吴毅:所以要禅定。禅是中国传统文化核心之一。解读中国传统文化,找到适合自己的东西,受益无穷。
澎湃新闻:让笔墨回到心学,《易经》所言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理解这其实是民族精神的核心之一。
吴毅:确实,应该用现代观念解读“天行健”。
澎湃新闻:一个人确实得有这种精神,艺术就是把这种“天行健”的精神气调出来,中国画是民族文化精神几千年的载体,而不是简单的艺术。
吴毅:所以我到纽约几十年,从没产生民族自卑,而是想着要大大发扬中国传统精神,用现代语言阐释,提出象思维。
澎湃新闻:我还有个疑问,八十年代董欣宾先生一心想请您留在江苏扛起艺术大旗,您为何在那时选择远赴美国?当初是出于什么考量?
吴毅:我最初并没有前往美国的打算,原本只是计划去日本探亲。我的祖父早年定居在横滨,1923年东京大地震后,他在当地牵头创办了中华工艺学校,在日本华侨教育界德高望重。我抵达日本后,不少华侨长辈都热情接待。我想着趁这次机会,多拜访在世的亲友长辈,免得日后再无机会相见。
在国内时,一位美国画家两次登门观赏我的作品,当时非常之喜欢,说我的画作让他联想到梵高,还说想要再次前来细细品读。后来我结束日本探亲准备回国,恰巧又遇到这位美国画家。结果在他的热心帮助下,我顺利前往美国,当时还是想去亲身感受这座世界艺术中心的氛围。
澎湃新闻:彼时正是西方当代艺术蓬勃发展的阶段。那您最初前往美国时,有长久定居的想法吗?
吴毅:一开始完全没有,只是一次次延长停留期限。后来在学生的劝说下办理了绿卡。最初我一直计划着日后返回国内,人生规划却因为这场相遇彻底改变。
吴毅:走访西方各地、观赏大量画作之后,我越发感受到,中国写意艺术对西方现代艺术影响十分深远。
澎湃新闻:不少西方现代艺术流派,追根溯源都能看到中国写意的影子。很多人说到浮世绘对印象派的影响,其实浮世绘当然受到中国艺术包括版画的影响,日本的南画本身就源自中国文人画。
吴毅:我曾读过大部头的《南画大成》。总感觉日本人研习中国艺术,始终没能领会精髓。
《敦煌月》“象思维”的提出与对中国艺术的溯源
澎湃新闻:说到笔墨,总感觉日本人所作气韵偏弱,格局也偏小,这当然也和地域有关,中国地大物博,西部尤其宏阔。现在不少人学习日本艺术,只学到了匠气十足的表面形式,风格也变得柔弱化。您提出的“象思维”,我个人感觉也包含着对民族雄浑精神的传承与重塑。
吴毅:早在八十年代,我就开始思考“象”这一命题,当时也留下了不少相关笔记。不过这个概念十分晦涩,后世学者也没有做出详细解读。我发现《山海经》通篇都是以象思维的方式,记录上古时期的人文、地理、风物、山川,以及人与自然、天地之间的关联。上古巫文化是楚文化的根基,古时祭祀有着严格的仪轨,只有大巫能够沟通天地,旁人分列两侧。
澎湃新闻:追溯中国文化,不能不提南方巫傩文化,沟通天人之际,也是心性之学的活化石。
吴毅:楚人信鬼神,屈原《离骚》有巫文化,是楚文化核心。《山海经》谈大巫师能登天梯,其他人不能,有严格礼仪区分。"巫"字两横是天地,一竖是天梯。用象来解读文字,符合中国源头传承。
我提出的“象思维”其实在1980年代已有雏形。孔子韦编三绝"象曰",很多哲学家不解读。研究哲学不解读象曰就无法完整说明。《道德经》"象帝之先"必须解读。谢赫六法有品格论,美术史家没解读,第一品中提出“穷理尽性,事绝言象”,就是要隔开具体事,言象,是关于绘画的中国传统文化核心思想。
《山水叙》吴毅/书澎湃新闻:进入心象层面才会真正自由。
吴毅:我不直接写唯物主义,避免纠纷。逻辑思维和象思维两个体系,人与车,相互符合,铺垫中西文化都能接受的观念。近代用西方科学解读天人、气韵,格格不入。中医的高手能感受,而这些中国文化的正脉其实一直在流失。
澎湃新闻:其实中国画发展到最后尤其是宋元以后,更加注重心象、气韵、文心、内美,这其实是一体多面,从远古图腾直至近现代笔墨,脉络清晰,各代各有侧重,层层递进。
吴毅:早在南京艺术学院求学时,我就开始读陆九渊了。有一次去写生,沈涛老师是画人物的。江苏画派画天空是渲染的,不用笔触。有次我问画天空是用笔吗?沈老师讲,“画天也要见笔”,我就悟到了。他还讲,中国传统大家同时在一块石头上点三个点,就可以看出来是不是大家,那叫点苔,这说明有文化的标准。
进入八十年代,我开始思索中国画的思维问题,当年和妻子沈蓉儿一同西北远行,登上昆仑,算是一场文化溯源之旅。说到象思维,得追溯艺术本源,上古时期尚未出现成熟文字,先民便以图像、绘画的形式记录生活,留存历史,这也是最早的艺术形态。先说心象之说,并非近现代才有,宋代理学已有专门论述,唐代相关文论也大量留存,是一条完整、有典籍可考的文脉。
《道德经》是华夏最原生的经典文本,书中多次提出 “天地母”“天地根” 的概念。先秦文献记载大禹铸造九鼎,但我关注的重点是铸鼎所用的 “模范”。数千年前古人已经具备 “范式” 思维,天地浩瀚难以直观感知,便铸造九鼎浓缩天地万象,我将九鼎定义为文明早期的天地范,它不只是青铜器物,更是古人承载天地认知的思维范式,属于华夏原生精神记忆。
记得殷墟妇好墓出土两块五边形玉饰,我与妻子参观时当即联想到《洪范》五行,上古 “洪荒之范” 依托五色构建天地色彩观,国画墨色看似单一,实则暗藏隐性五色,和西方显性色彩体系完全不同。后来我查阅过两本厚册的妇好墓出土文物图集,发现这两件玉器并未被收录。在我看来,它们是商代五行思想的重要实物佐证。
澎湃新闻:你们是在殷墟博物馆见到这件文物的吗?
吴毅:不是,是在北京国家博物馆。当时我和旁人不约而同感慨,这就是商代《洪范》思想的实物遗存,印证了“殷有洪范,周有周易”的传承脉络。器物的说明标签上,也只简单标注为玉器,并未提及背后的文化内涵,可见不少从业者并没有往这个方向解读。
澎湃新闻:普通考古工作者看待妇好墓中的这些器物,由于没有文化艺术的融会贯通处,也很难产生你这样的思考与感悟。
吴毅:我还注意到,上古器物上不少有形似婴儿的纹样,比如红山文化的玉龙等,对应《道德经》“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可谓完整印证上古 “天地母” 的抱朴思想。我猜想,老子是将上古文明的本源,比作母胎中纯粹的婴孩状态,以此解读天地大道。
红山文化 玦形玉龙 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藏 1984年辽宁建平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一号冢4号墓出土澎湃新闻:确实,“能婴儿乎”是一种追求与理想,更多是比喻人内心质朴纯粹、毫无杂念的境界。
吴毅:古人讲求天人合一,婴儿的状态最贴近这种本真。因此“能婴儿乎”是《道德经》里一个极为重要的理念,倡导人回归最初质朴、本真的原始状态。《道德经》第四章有“象帝之先”一句,这里的“象”位居本源,对应太极初生的状态。汉画像石、壁画里,也常有孔子向老子问学的画面,这也是历史源流的真实体现。
澎湃新闻:中国文化历来推崇“朴”的境界,这也是水墨画能够成为后来中国画主流艺术形式的重要原因。
吴毅:我并非专业的历史学者、考古学者,不会深究历史细节,但对大体的文化脉络有所了解。华夏文明历经分分合合,文脉却始终延续不断,学艺术也要抓住这条文化主线,不要被细枝末节所干扰。我们如今回望数千年前的周代,文字体系已经发展完备,再往前推数千年,先民依靠直观的感知认识自然,用图像记录与世界相处的点滴,这一点从《山海经》中便能深刻体会。我读《山海经》时,一定会反复研读郭璞所作的序言,这篇序言凝聚了全书的精华。郭璞在文中提出“原化极变”四字,精准概括了《山海经》的核心内涵:万物保有本初形态,又始终处在变化之中。书中“刑天舞干戚”的典故流传甚广,陶渊明也曾在作品中提及。刑天其实就是上古部落首领蚩尤,他与黄帝交战落败后被斩去头颅,却依旧持兵器奋战。这个形象,也象征着部落势力即便首领陨落,族人依旧不屈抗争的精神。
古籍《山海经》我在纽约联合国展厅见过大幅毕加索作品,画面多复合人面、异形人体,和《山海经》形象高度相似。早年阅读文献得知,林风眠留法时,导师曾告知 “艺术在东方”,东西方艺术本可互通对话,只缺认知契机。
澎湃新闻:其实《文心雕龙》将老子 “天地根” 化为 “天地心”,提出 “文心” 概念,对中国艺术也是十分重要的,即创作者内在心性、学识、胸襟,对于作画的重要性。
吴毅:我并非专业美术史论学者,只是一名创作者,以画家视角解读《文心雕龙》提出的 “文心”,也就是画作内在精神之美。刘勰所作《文心雕龙》的 “文心”,就是心源论,是内美的核心。后世 “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石涛 “搜尽奇峰打草稿”、黄宾虹 “澄怀观化”,全部建立在心源论基础之上。首篇《原道》,是后世心学的启蒙源头,直接影响宋代理学。陆九渊曾批评朱熹的著述过于繁琐刻板。
澎湃新闻:朱熹的学说在很大程度上,将国人的思维框定在固定体系里,包括他对《大学》《中庸》的注解,可以说是向外求索,格物致知,陆是向内自省,直求本心,高下立判。
吴毅:我习惯将中国古典文化融会贯通、串联思考。如今很多传统文化脉络看起来支离破碎,年代越久远,断层现象就越明显。老子提出 “域中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我长久揣摩人与天地并列的深层内涵,搭配《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套思维突破具象束缚,构筑起中国人独有的精神高地。所以,中国画溯源的核心就是象思维,区别于西方逻辑美学,象思维本质是内美。
吴毅西部画作澎湃新闻:创作者的学识、心性、胸襟,决定心象格局大小。无文心,则笔下之象浅薄,仅有技法,不见精神,内美无从谈起。看中国绘画一路由 “画形” 走向 “画心”,如果只钻研笔墨技巧,忽略文心与心象,作品终究流于表面,所以,在读书与实践基础上的心悟,太重要了。
吴毅:其实从清末至整个二十世纪,国内全面吸收西方视觉造型体系,传统中国画引发巨大争议,不少人断言传统已走到末路。若脱离象思维解读国画,极易产生偏见:有人认为国画平面、缺少色彩,本质是不懂传统隐性五色体系。
我曾在华盛顿美术馆观看劳森伯格作品,整件以百余层安徽宣纸裱合,夹层嵌入古瓷碎片、各类古器物,表层仅露出剪纸装饰,整套创作依靠层层逻辑堆叠,是典型西式逻辑艺术。而象思维自成一套完整话语体系,涵盖笔墨层次、墨韵变化、老子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诗词文赋全部属于画的文心范畴。
澎湃新闻:回到这次在上海的展览,不少评论家认为你算是真正传承的海派艺术的文脉,你自己怎么看?其实我个人以为海派并不是很确切的地域概念,
吴毅:说起地域渊源,吴家先辈早年定居上海,祖籍其实是广东。先祖曾担任上海道台,去世之后,在清末还被追封为一品官员,墓前至今还立有华表。由此也能看出,海派本就是一种复合型文化现象,出身于此,自然也算海派一脉。我们家族历史上还经历过一场大变故,情形堪比《红楼梦》里描写的家族乱象。
吴毅 《月落乌啼》澎湃新闻:我总感觉,吴老身上有着典型的文化世家子弟的气度,就像刘海粟先生,不会计较眼前小利,胸中有远大的文化理想与抱负。所以从这一角度看,你在美国的40多年,是隐,是对名利场的远离,却从未封闭,这次在上海进行回顾展,也可以说是让人看到总有一些艺术家真正对中国文脉的坚守与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