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毕业典礼教师代表魏明德(Benoît Vermander)的毕业致辞文字版。
我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有毕业典礼。本科毕业没有,硕士毕业没有,博士毕业也没有……那时候,法国正在废除一切仪式,那是1968年五月风暴的产物。每年六月的某个早晨,学校的墙上会突然贴出一张通知,公布期末考试的结果。要是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就算是通过了——而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回家,或者去咖啡馆和几个朋友坐一坐,仅此而已。
近二十年来,在留学生的推动下,法国重新有了毕业典礼。我想这是件好事。毕业典礼是一种“过渡仪式”。人类学家观察到,每一个过渡仪式都包含着考验。在毕业典礼上,聆听致辞确实是对耐心和毅力的考验——而聆听我的发言,或许尤其会令你们煎熬。但一旦熬过来,你们就可以期待加入一个新的群体:“复旦校友”。你们便完成了这一次过渡。
不过,“校友”到底只是一个名誉。走出这扇门,你们或许会问我:过渡固然重要,可究竟过渡到哪里去呢?我知道,对你们中的许多人来说,希望与焦虑交织在一起,这完全可以理解。我也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投了几十份简历。今年在美国,许多受邀致辞的嘉宾遭到了学生的嘘声:他们以傲慢而乐观的口吻,大谈就业市场的新形势,大谈人工智能将如何逼着人们不断重新学习、不断转换技能,却对真实的处境只字不提,比如失业的威胁,或者更常见的、年轻毕业生所遭受的剥削,以及新的技术、复杂的国际局势所引发的合理担忧。那样的致辞,多少沦为了粉饰太平的表演。而毕业典礼不该是表演;它是踏入一个全新现实的开始,我们必须以务实的态度去面对。
所以,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用陈词滥调来安慰或鼓励你们。我能说的只是:人生是一连串的过渡。正如本雅明评论傅立叶时所描绘的那座乌托邦城市,由一道道供漫游者穿行其间的拱廊连缀而成——拱廊尽管华美,可走在其中的人,谁也不知道前方通向何处。没有人知道过渡会通往何方。有些过渡令人欣喜:开始一份新工作,组建一个家庭……另一些则令人痛苦:事业或爱情失败后被迫做出的调整,疾病或衰老的降临……令人惊奇的是,所有这些过渡彼此交织,以各自独特的节奏,编织出我们的人生。
这里我要说一句话,这句话不是为了宽慰你们,而是因为它关乎时间本身的性质。那就是,事后回望,那些痛苦的过渡,往往比那些令我们陶醉的成功,更能拓宽我们的心灵。到头来,你们会意识到,真正成就你们的,常常正是那些起初被你们看作失败的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未来并无固有的本质。它不能被预先算定,也不会按谁许诺的剧本展开。真正存在的,唯有绵延;而绵延是一种既主动又反思的存在方式——无论是面对世界,还是面对自身,无论身处何地。绵延先于过去与未来,先于遗憾与焦虑。绵延,是生命的连贯。正因为未来没有写定的本质,我们才不必为明天的事过分忧虑;也正因如此,每一段当下的过渡才值得珍惜——它本身就是绵延,而不只是通往别处的路。所以,请珍惜这些过渡本身。
我们必须以坚定而审慎的步伐,迎向每一次遇到的冒险。它会在我们行走的节奏中渐渐显现。我们很快就会穿过新的通道,探索另外的疆域——或是绿洲,或是沙漠。
同学们,未来不是计算出来的,而是孕育出来的,如同种子发芽、树木生长。正如你们的思维,你们的生活若被一个推动你们向前的原则所激发,便也会随之扩展,并归于统一。而这,也正是你们这几年在复旦悄悄做着的事——在复旦的这些年里,你们扎下了根;不要忽视它们,必要时要回到本源:根扎得深,枝才长得茂,反之亦然。正是强壮的根系,才让树木的枝干能向四面八方伸展,枝繁叶茂,引来鸟儿在枝头歌唱。
而鸟儿,正是这片生长的尽头那一点回响。校园里鸣声各异,却共同汇成一段动人的旋律,把复旦化作一片神奇的小森林。过去几年,你们从老师那里学到了一些知识;我更希望,你们从树木和鸟儿身上学到更多。愿它们的歌声——那从根、从枝、从你们扎下的一切里长出来的歌声——伴你们走向各自要去的地方。
2026.6.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