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改革报)
转自:中国改革报
□ 本报记者 王春华
“企业所提意见建议和诉求我们都将深入研究。”国家发展改革委主任郑栅洁的表态,引起与会企业家的广泛共鸣。
5月20日,民营经济促进法施行一周年之际,国家发展改革委召开民营企业座谈会。
一年前,这部法律从国家层面确立了民营经济“平等保护”的法律地位。一年后,这场座谈会再次释放鲜明信号:积极扩大有效益的投资,完善民营企业参与国家重大项目建设长效机制,不断增强经济发展内生动力。
站在这个关键节点回望与前瞻,一个命题格外突出:为什么要大力发展民营经济?贡献了“56789”的民营企业,下一步的“向上”之路该如何突破?
那些“56789”背后的真相
在谈论民营经济的时候,人们习惯用一串数字来概括它的分量。
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简称“56789”。这组数字比例,意味着国家财政的半壁江山、经济增长的主动力、技术突破的主战场、社会就业的稳定器,均由民营经济担纲。
在外贸领域,2025年民营企业进出口26.04万亿元,占进出口总额的比重提升至57.3%;出口高技术产品增长14.8%,高端装备增长26.9%。今年一季度,出口、进口增速均高于全国整体,民营企业第一大外贸主体的地位得到进一步巩固。
理解民营经济的战略价值,还需要回到经济体制变迁的历史脉络。
在计划经济时代,我国面临普遍的供给短缺,主要矛盾是“有没有”的问题。国有企业按计划组织生产,有效保障了基础供给。随着改革开放持续推进,我国已告别短缺经济,进入供给极大丰富的新阶段。当前的主要矛盾转变为“好不好”“对不对路”,市场从“卖方市场”转向“买方市场”,生产方式从“我生产什么,你消费什么”转向“你需求什么,我生产什么”。这正是从“生产决定消费”到“需求决定生产”的历史性跨越。
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刘元春指出,在需求导向的市场经济中,民营企业凭借产权清晰和决策灵活,能够更高效地实现“以需定产”,是市场配置资源的微观基础。这种需求侧驱动的供给模式,能够大幅减少资源错配和无效供给,是国有企业难以完全替代的独特优势。
民营经济促进法的实施,最大突破在于将“两个毫不动摇”首次写入法律,从制度层面确认了民营经济的法定地位,并明确“促进民营经济持续、健康、高质量发展,是国家长期坚持的重大方针政策”。一年来,法律效力迅速转化为市场活力。自2025年5月初至2026年2月底,我国新增民营经济主体1590.82万户,占新增经营主体的96.74%。
大多数字向好。但还有另一组数字,指向了现实的另一面。
当“内卷”成为一个动词
“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座谈会上,郑栅洁郑重地说出这句话。
所谓“内卷”,是指企业陷入同质化、低水平、以价格为主要手段的恶性竞争,导致行业利润微薄、创新空间被挤压。“内卷式”竞争无异于竭泽而渔,企业为何仍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格力电器董事长董明珠指出,企业“内卷”有多方面原因,其中之一在于部分行业缺乏创新,产品出现同质化。福耀集团创始人曹德旺则直言,中国制造业面临“低端过剩、高端不足”的结构性矛盾。两位企业家的判断,分别指向了内卷的微观病灶与宏观症结。
细究起来,民企陷入“内卷”通道,也并非完全是企业自身问题,而是有着深刻的宏观结构性根源。
从发展阶段看,中国经济正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在旧动能消退、新动能尚未完全接续的过渡期,部分企业因缺乏核心技术、品牌和标准,只能退守低价。一些民企集中于中下游组装配套环节,研发投入强度偏低,附加值低、利润微薄、抗风险能力弱。“大而不强”的产业特征,是内卷的深层根源。
近期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的“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为我们深刻把握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与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关系,破解“内卷式”竞争指明了方向。
此次民企座谈会上,参会企业围绕整治“内卷式”竞争、应对外部冲击、提高国际化经营水平、提升基础研究能力、软硬结合参与国家重大项目、强化智能算力统筹等提出了意见建议。
郑栅洁在回应中给出的方法是:“推动科技自立自强、产业链自主可控,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积极扩大有效益的投资,完善民营企业参与国家重大项目建设长效机制”。就是要技术突破,摆脱价格战,找到能赚钱的新项目,包括国家重大项目。
但问题是,如何实现技术突破?谁来主导新项目投资?这就引出第三个问题——民间投资的冷暖。
民间投资的“温差”
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显示,今年1至4月份,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5.2%;扣除房地产开发投资,民间投资下降1.9%。一个并不乐观的对比是:去年前4个月,同样扣除房地产拖累因子,民间投资增速高达5.8%。
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的评价是:“过去一年来,我国民营经济呈现‘量质齐升’与‘结构分化’并存的态势。民间投资增速尚未回暖,折射出市场预期与政策传导的‘温差’。这是经济转型期的阵痛,需以制度性破壁与精准施策打通‘最后一公里’。”
“温差”这个词怎么理解?
一方面,宏观信心在上升。新增经营主体近1600万户,进出口增速高于全国整体,高技术产品出口快速增长。另一方面,微观投资意愿修复不同步。“现金为王”成为许多民企规避风险的首选。有调查显示,在国际地缘政治扰动、外部市场不确定性高企等因素下,超六成民企对于扩大产能与投资持审慎观望态度。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温差”?原因可以归结为三重因素叠加。
预期不稳是主要因素。过去几年,部分行业经历调整后,对未来政策环境缺乏稳定预期,倾向于“持币观望”。
空间收窄是客观现实。传统可盈利领域趋于饱和或濒于亏损,而新型基础设施、重大科技专项等新兴领域仍存在显性或隐性准入壁垒,民企“想投投不进”。
能力受限是现实约束。对多数民企而言,技术储备不足是内功短板,长周期、低成本资金获取困难是外部掣肘,而高等级资质和雄厚资本的硬性要求,形成了难以逾越的准入门槛。
座谈会上,郑栅洁的回应抓住了这些关键点:“点面结合推动解决重建轻管、重硬轻软和发展不持续等实际问题,让微观经营主体对宏观政策更有获得感”。
问题摆出来了,答案需探究。
寻找真正的“长效机制”
答案其实已经写在政策工具箱里。
2025年11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促进民间投资发展的若干措施》,从扩大准入、打通堵点、强化保障三个维度提出13项针对性举措。按照其中第一条的部署:对需报国家审批(核准)的具有一定收益的铁路、核电等领域项目,应专项论证民间资本参与的可行性,对具备条件的项目,民间资本持股比例可在10%以上。同时,引导民间资本有序参与低空经济、商业航天等领域建设,加快公布向民营企业开放的国家重大科研基础设施清单。
2025年,国家发展改革委联合有关部门发布了新版市场准入负面清单,清单事项数量由2022年版的117项缩减至106项,并开展市场准入壁垒清理整治行动,集中整治半年后转为常态化推进。
在重大项目层面,2025年,国家发展改革委在交通运输、能源、水利、新型基础设施、城市基础设施等重点领域,推出总投资规模约3万亿元的优质项目,向民间资本敞开大门。
国务院修订通过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自2025年6月起施行。新条例对机关、事业单位和大型企业设置了更严格的付款期限要求——大型企业应当自货物、工程、服务交付之日起60日内支付款项。清欠工作纳入地方政府考核,成为一套可操作、可追责的制度框架。
而当下的问题在于,如何让更多企业从“被动内卷”走向“主动创新”,让它们把目光从存量争夺转向价值创造,把资金从“现金为王”转向长期投资。这不仅是信心问题,更是制度问题。
郑栅洁在座谈会上表示,“常态化开展沟通交流、及时倾听企业真实声音是完善宏观政策的有效途径”,“加强民营经济领域重大问题研究和政策储备”。这意味着,政策的工具箱仍在充实,制度的打磨还在继续。
在“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民营经济正迎来“制度保障+市场开放+法治护航”的叠加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