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哥会包江米粽子,我弟弟也会包江米粽子!”
这是相声《大保镖》里的一句词儿。马志明先生那清脆的天津口音,似乎从茶馆的茶壶盖儿边上冒出来,钻进耳朵里,人就愣了一下。这包袱抖得,没道理,又偏偏在理儿。俩练把式的,吹了一圈六合枪、拐子流星,临了最拿得出手的,竟是这么个吃食。可您细琢磨,这很天津卫,再大的能耐,最后都得落实在一粥一饭、一菜一汤上。那“江米粽子”,就是天津人实实在在的乡愁。
我在天津,一住便是二十五年。算不得老住户,却也把这里认作了第二故乡。每逢端午,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特别的味儿。那是海河的水汽混着草木的清气,说不清是白洋淀苇叶的凉,还是市井烟火里的一缕辛烈。这味儿是有脚的,它会悄悄地、不容分说地从谁家的窗棂缝里溢出来,漫过潮湿的夏风,告诉你:节令到了,记忆就醒了。
那是我来天津的第一年。十八岁,从广西独自北上,端午前夕,同宿舍的天津同学跟我因为“粽子究竟是甜还是咸”争得不可开交。然后我们听了这段《大保镖》,再然后她拉着我,说:“走,我带你去个地儿,让你看看嘛叫‘老字号’,我爷爷的爷爷打小就吃,错不了。吃的就是一个现包现煮,现卖现吃!”当时的我要是懂点相声,准得缝上一句:“家里有老人的都可以问问,在春秋战国时期……”
隐约记得包粽子的师傅姓张,这个姓氏在很多的天津吃食中出镜率相当高,崩豆、包子……张师傅手上的筋骨像老树的根节,正“择叶”——干枯的苇叶在他手里过一遍,破损的、发黄的都被剔掉,只留宽大完整的。“姐姐,咱天津卫的粽子,讲究的是个‘白、黏、甜’。”他一边往泡得晶莹的圆粒江米里塞金丝小枣,一边念叨。那句标准的、天津风味的“姐姐”让我咧嘴乐了半天。
接着是煮叶。大锅里滚着开水,干苇叶一下去,那股子清苦又凛冽的香气瞬间蒸腾起来。这味道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没有家乡竹林的湿润,只有北方水泊的干爽。张师傅演示着怎么用马莲草——那种细细长长、煮过后柔韧无比的草,在指尖翻飞。三绕两绕,一个棱角分明的四角尖粽就成了。那动作干净利落,颇有几分相声里“六合枪”的架势,透着一种“嘛也不怕,有招接招”的从容。同学在一旁得意地解说:“你看,这就叫规矩!”我点头,眼睛却盯着那锅即将出锅的粽子。
锅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散去。张师傅捞出第一个粽子,烫手地递给我。剥开青褐色的苇叶,那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白。我咬下一口,糯米黏糯拉丝,枣泥甜得直接而霸道。就在这一瞬间,这股从未尝过的北方甜香钻进鼻腔。
两千公里外的广西,阿婆端午包的粽子是可以当饭吃的。我们当地管粽子叫“粽粑”,是不用这种窄长的苇叶的。阿婆总是拄着拐杖,去屋后的竹林里采回宽大厚实的箬叶。那叶子像蒲扇,一片就能包住半斤米。她也不用这细巧的马莲草,而是用晒得金黄、粗糙有力的禾稿草。
她坐的小竹凳,被盘得金黄油亮,特别像广西粽子的颜色。阿婆面前放着那个巨大的陶缸。她泡糯米,不用清水,而是用稻草烧成灰,滤出那琥珀色的碱水。米泡在里面,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黄,那是阳光和时间的颜色。阿婆的手法和张师傅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多精巧的折叠,更像是一种从容的“卷”和“裹”。宽大的箬叶一卷,先铺一层碱水米,再铺一层去皮的绿豆沙,然后藏进一块用腐乳腌得入味的五花肉,几颗粉糯的板栗卧在肉边。最后层层包裹,用禾草横竖捆扎成“#”字,成了一个硕大的“枕头粽”。
那个枕头粽,一下锅就得煮上好久好久。满屋子弥漫的,是一种混合了碱水、竹叶和油脂的厚重的咸香。那是故乡的味道,是刘三姐山歌里温润的风,是时光慢悠悠淌过的痕迹。那歌声穿过竹林,绕过山梁,把日子唱得悠长又婉转。
天津的苇叶窄,广西的箬叶宽;天津的马莲草细,宜州的禾草粗;天津的枣甜得直接,广西的肉香得醇厚。这外面的叶子和绳子,锁住的是截然不同的水土性格——一个是海河边相声里的松弛与通透,那是面对生活的开怀一笑;一个是山歌里的悠扬与深情,那是回望故乡的低回浅唱。
林希先生在《犄角旮旯天津卫》“沽上说吃”一辑里写过老城厢的旧俗——旧时端午,天津卫殷实人家用九子攒盘,也就是九子盘,码上蜜枣粽、豆沙粽,唤作“堆角黍”,旁侧配五毒饼、咸鸭蛋,先祭屈原敬祖先,再阖家分食。那九子攒盘,白瓷描青花或粉彩,一格一味,是老城里慢悠悠的郑重,也是老天津卫人对节令的敬意。
如今,我在天津生活了二十五年,我的生活随着这个第二故乡的变迁在不断更新,就像很多老字号的柜台里,除了传统的蜜枣粽,也摆上了低糖山楂粽、流心芝麻粽,甚至还有了迎合四方口味的咸蛋黄肉粽。老师傅守着泡米煮叶的老规矩,年轻人却琢磨着芋泥、麻薯这些新花样。这新旧之间,竟毫无违和,像海河的水,载着旧船,也托着新桥。
若有赶上端午小长假老家来人,我便格外开心,总要带他们先听相声,普及一下“江米小枣”,再像当年我的同学一样,给他们买刚出锅的枣粽,看他们烫着手也要咬一口,然后我用一口标准的天津话笑着说:“姐姐,吃的就是这个味儿。”他们未必晓得九子攒盘的旧礼,但这口热乎的甜糯,便是他们触手可及的天津味道,而这一刻,我的南方与北方实现了融合。
是的,融合,融成了一枚完整的、沉甸甸的乡愁。它包裹着广西老屋里阿婆手心的温度,也包裹着天津海河畔的晨钟暮鼓,而思念就这样一头系在刘三姐的山歌里,一头拴在海河边那爽朗的笑声中。
这口甜糯,那抹咸香
在我这个异乡人的胃里和解了
一个粽子包裹的
是味蕾上的乡愁
是南方和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