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到了,突然想到儿时过节的情景。母亲用她那双灵巧而勤劳的手,不但为我们兄弟姊妹们制作美味的凉糕,搓制五色线,还要制作精美的香包,乡下又称“绌绌”,让我们能够在其他小伙伴儿面前有了显摆的资本,从而挣足了面子。
其实,早在端午前,母亲就已开始准备。劳作之余,母亲在野外寻找一种叫“苦豆子”的植物。曾经,我跟着母亲下地,一路上,母亲告诉我,这是甜苣,那是苦菜,这是姑姑英,那是毛油油,哪种野菜猪爱吃,那种又是羊的最爱,因为她每天出工劳动,总会挎一只筐子,采集一些野菜或割些野草,供家中的猪、羊或兔子吃。其中,苦豆子就是我跟着母亲下地劳动时认识的,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这种野草的形态。
采集回家,母亲将大约二尺长的苦豆子反复折成三四寸,用本身的茎系起来,好像麦捆一样。等全部系好之后,便将这些苦豆子放入蒸笼里蒸熟,取出阴干。直到此时,原先苦涩无比的苦豆子便会华丽转变,成为民间“秘制”的沁人心脾的香料,然后,就可以切成碎末,用于制作绌绌了。剩余部分,母亲会放到大红柜的包袱里用于驱虫纳香,所以每到冬天换棉衣之际,我和弟弟的棉袄、棉裤总会散发着迷人的清香,这正是苦豆子的功劳呢。
晚上,煤油灯下,母亲不顾劳作了一整天的疲劳,取出大红柜里的一只包袱,从里面挑出一些绸缎,有红的、绿的、花的,剪成大小适中、形状各异的片状,然后穿针引线开始绣制绌绌。别看母亲的手因劳动而显得粗糙,但做针线活儿却格外灵巧。只见她穿好线,戴好顶针,先将针在额头上抿一抿,这才细细地、密密地用彩线将两片绸缎背对背缝起来,留下一个小口。此时,她将缝到大半的部件从里向外翻转,将鲜艳的面儿露出来,接着又耐心地将细碎的苦豆子从小口塞入其中,捏平整,最后将这个小口子缝好。于是,一只只或大或小的心形、宝葫芦形、公鸡形、老虎形、菱形的绌绌便栩栩如生地呈现在面前。第二天一早,母亲便将花花绿绿的绌绌缝在我和弟弟上衣的胸前或臂上,用以驱除浊气。于是,带着浑身的香味,我、弟弟和小伙伴儿们在村里跑来跑去疯玩儿,接受着邻里巧妇们的品评,同时也惹得那些大黄狗和公鸡也在不停地叫唤。
到了端午节这天,一早醒来,母亲把早已准备好了的五色线系在我和弟弟的手腕或脚腕,用以辟邪祈福。吃罢早饭,我、弟弟和小伙伴们便相跟着来到村外,在地头寻找艾草。艾草在乡下是一种最普通的草,可以说随处可见。我们随意拔了一些回家,然后取出一撮插在门头之上,母亲说,这能驱邪,完了燃烧艾草还能驱蚊。当然,那时根本没想到,艾草的用处远远不止这一点,它具有温经散寒、祛湿止痒、抗菌抗炎等功效,如今街市上看到大大小小的艾灸馆,似乎都在放大艾草的药用功能,这令我大感意外。是呀,一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野草,真有那么神吗?
吃粽子当然是最重要的节目。不过,我小的时候乡下并没有粽叶,也没有见过粽子,但乡下自有乡下的办法,那就是用黄米制作凉糕,用以代替粽子。母亲取来金灿灿的黄米,用水泡好,然后放入锅中煮熟,摊在面案之上晾冷,切成方块,用筷子挑起来,蘸着白糖或糖稀吃。也有时在一层黄米糕之上再铺一层糯米糕,如此黄白叠加,香糯相宜,别有风味。再后来,交通便利了,商品经济发展起来了,便有粽叶从外地运来,母亲当然会买上一些,自己开始包粽子吃,一般也以黄米、糯米为主,辅以白糖、红枣或葡萄干,包好煮熟,在冷水中泡凉就可以吃了。过后,母亲还会把粽叶收集起来,洗得干干净净,收得整整齐齐,以备来年再用。母亲说,这东西再放一年,粽叶的味儿也不会散去。
日子如流水一般。如今,无论城里还是乡下,人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粽子的品种也日益丰富,但当年过端午的那种感觉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是的,远离了生产五谷的乡村,淡化了乡下原有的民俗,那粽子里浓郁的妈妈味道,那香包里沁人心脾的乡土芬芳,那五色线包含亲人的祝福与寄托,所有这些,都离那块散发泥土清香的土地越来越远,这正是令人怀念的根本原因。
当我与九十多岁高龄的母亲聊起端午的事,她仍然十分高兴地说,还是那时候过端午好,讲究多,气氛好;你们兄弟姊妹多,那时候做凉糕、缝绌绌都得费一把力气,好在,还没有让你们在众人面前落后。母亲自信的神情,深深感染着我。是啊,因为母亲那双灵巧而勤劳的双手,哪怕再苦的日子,也总能给人以幸福与安宁。
丨来源:吴欣
丨校读:张雅茹
丨责编:杨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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丨终审:韩新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