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咽喉、江南屏障,文脉之山、思想之巅。
——安徽淮南的八公山是需要仰视的。让我们额手加礼,再一次注目这座神一样的山,向把酒临风、一樽还酹江月的八公先贤,向无与伦比的二十四节气致敬。
无法知道2000多年前汉初那样的乱世,究竟是什么样的天象,又有着怎样的寒暑流变。或许风清云澹,百鸟和鸣;或许阴云垂野,太阳从云翳射出一缕灿烂;还或许细雨如丝,在密密地梳理晕染着一道道山川……
这些都皆非所重,无所谓了。所重者是立竿见影、观象授时,星轨如线、历久弥彰。造物者造了这样一座山,这座山又迎来了这样一群人。就是在这座峰峦叠翠、逸俊超拔,云蒸霞蔚、斗柄回旋之境,天工开物,山岳成器;造化钟神,斯地乃生,人与自然合作完成了一部经纬天地之大典——
字字如玑,处处点睛。最早可追溯至夏商时期,衍于春秋的二十四个节气之完整名称,就是在这里定其次序,明其气序,最终得以定稿。尔后颁行天下,一代一代,千载不移,传至今时。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芒种过后,太阳走到黄经为90度的黄道最北端。倏忽,双手按在苍穹这架钢琴黑白键上的岁月老人,抬起手指在白色琴键用力敲出一个音符,随之一声长长的回音,悠扬不绝如缕……
这便是夏至。太阳光直射北回归线,代表了一种极致,是北半球白天时间最长的一天。
二十四节气最早确定的夏至,是盛夏的起点。前半夏凉爽的清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后半夏另一番斑斓,火伞高张,赤地千里,空气中的潮湿闷热愈演愈烈。理论状态下,夏至时节万物从太阳所获取的热量值达到最高。夏至狗,无处走。一年中热成狗的“三伏天”就要到了。
所谓三伏天,是说阴气开始生发了,但因为阳气还特别重,所以藏伏,也就是潜伏着风寒暑湿燥火六邪侵犯的隐患。一般在夏至后约20多天的第三个庚日,是湿漉漉、热烘烘、滚烫烫入伏的开始。
三九四九,浑身湿透。老人老早就说,夏至不到不热。原来以夏至为起点,夏天也有九九歌——
夏至入头九,羽扇握在手;二九一十八,脱冠着罗纱;三九二十七,出门汗欲滴;四九三十六,卷席露天宿;五九四十五,炎秋似老虎;六九五十四,乘凉进庙祠;七九六十三,床头摸被单;八九七十二,子夜寻棉被;九九八十一,开柜拿棉衣。
夏九九与冬九九相对应,是以夏至与冬至为起点、各历时81日、分九阶段的物候计时方式。夏冬两个数九,系统记录了从盛夏酷热渐至秋凉、从隆冬严寒渐至春暖的气候演变过程,其中三九四九分别为全年最热与最冷时段,深刻映射了阴阳消长自然节律的内在关联。
冷在三九,热在三伏。夏至数九雅俗,自唐宋以降,本与冬九九并行以纪寒暑之序。然明清以来,三伏依干支推算,简明确准,且为官方历注所载,遂为通制。加之盛夏酷暑本就燠热难耐,人们忙里往外挥汗如雨,也就没有了冬至进九、数九盼春那份闲情逸致来消暑消遣。于是民间遂以三伏代兴,夏九九也就日趋式微于市井、湮没于里巷。
唐代诗人元稹给每个节气写了一首诗,夏至五月中是咏夏至的。他用“过雨频飞电,行云屡带虹”10字,就精准勾勒了夏至时节骤雨频雷、雨霁虹生的北方典型气象,堪称节气物候的诗性实录。无独有偶,唐太宗李世民的咏雨诗,一句“和风吹绿野,梅雨洒芳田”,又形象刻画了南方长江中下游地区梅雨季的湿润情景,其时序恰与夏至相叠。两句诗词,一北一南,一显雷动雨骤之烈,一现烟雨润物之绵,把华夏大地夏至时节的气候多元图景,画在了纸上,成为总结夏至天气现象的点睛之笔。
阴阳合一、如影随形,夏至最阳、阳极阴生。这是由阳转阴的关键点,气候炎热,时候仲夏,物候曰鹿角解、曰蝉始鸣、曰半夏生。
夏至三候的变化反映了阴阳的博弈。阳性的鹿角脱落,雄性的知了鸣蜩,生长在湿壤环境的半夏块茎成实,都是动植物用自己的生物本能和敏感末梢,感知到光照、温湿、阴阳的微小变化,印证演绎着阴阳消长的节律和时序时候的匆匆脚步,给盛夏做了一份精细的“时辰表”。
夏至头五天一候鹿角解。现代生物学拗口的解释是,鹿角周期性脱落是雄性激素水平变化的结果。古人的解读则通俗且生动。鹿者,典型的草食性动物,所属阳。鹿角是每年春天长出来的,到夏至日,阴气始生、阳气始衰,朝前生标志雄性鹿第二性征的鹿角,便感阴开始脱落。有趣的是,前人因此区分了鹿与麋:鹿属阳,夏至解角;麋属阴,冬至解角。这个解字极妙,不是折断,不是砍伐,而是像解开发结一样,自然而然、从容有序地脱落。阳兽夏至卸角,阴兽冬至坠角,从盛夏到严冬,一场阴阳交替的接力赛,便在鹿角麋角的一起一落中悄然完成。鹿也是哺乳动物中唯一能够完整再生身体零部件的。旧角脱落后,用不了多久新角又会重新长出来,年年如此、生生不息。这大概就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舍得放下的,终将迎来更强大的生长。
夏至又五天二候蝉始鸣,亦作蜩始鸣。蜩是蝉的古称。雄蝉在夏至之后,感阴气初生开始鼓翼鼓腹而鸣,声彻林樾。其幼虫蛰伏幽壤,少则三年、多则十七载,每一次的脱壳羽化,都是一场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涅槃蜕变。它们用漫长到近乎荒诞的等待,只为换得立于枝头这一夏的绝响。当这一天终于来临,高高低低、浓浓密密的槐树冠上,便犹如藏着一匹匹小马达,响起此起彼伏的吵吵闹闹。夏蝉又叫知了,它的腹部就像蒙了一层鼓膜,盖板和鼓膜引起的共鸣,令其叫声特别凄厉响亮。盖因蝉声不断,故有词曰蝉联。夏日忽而盛大,始于一声蝉鸣。正午骄阳下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引吭高歌,不是聒噪,而是积蓄了蝉们一生的呐喊,这是对生命最炽烈的礼赞。没有蝉鸣的夏天,算不得真正的夏天。蝉音禅意,虽烦人,却也增加了苦夏的生动。
夏至再五天三候半夏生。半夏,一种生长在阴湿沼泽地或水田中的野生本草。因为生长在夏季之半而得名,又叫三叶草、水玉、地文。一日复一日,眨眼过半夏。此时,天地间不再是纯阳之气,夏天也将过半。于是在阳刚的最浓烈时候,一抹水田滋半夏,暗暗孕育萌发出那一抹含羞的阴柔。三叶草这是在用行动宣告,看似最炎热的日子里,阴气已悄然苏醒。地文微澜,块茎入药。带着泥土的气息,半夏水玉既入得了厅堂,又进得了药房。在很早很早以前,这株举止得体、交通阴阳,雅而不俗、不卑不亢的动人小草就被记录在案,是一味清热化痰的常用药材。炎热仲夏,一些喜阴的生物始现,阳性的生物则开始衰退了。几千年来半夏忠实履行着提醒夏天过半的使命。它们不说话,但印证着一个古老的事实:无论世界多么炽热喧嚣,总有一些安静的力量在悄悄生长。
鹿角无声解落,蝉鸣响彻云霄,半夏悄然萌发。深得自然辩证法三昧的三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都在盛夏酷暑推导着同一种自然密码:阴阳互转,盛极必衰,万物生长衰退的节奏,就写在天地无声的流转里。
中国人把一年分为上半年和下半年。上半年以冬至为分界点,阳气为主;下半年以夏至为分界点,阴气为主。阳极者,既是巅峰,也是转折。从这一天起,一阴复生。相应人体气血运行也火起来了,阳气外发,伏阴在内,新陈代谢旺盛。这世间最深刻的智慧,就藏在这物极必反的节律里。心与夏相通应,治身须与自然的阴阳消长相吻合。跟着节气过日子,得顺应天地这场盛大的转折,在最火热的日子里,护住那一丝初生的清凉,重点在于养心。
夏至是一年中昼最长、夜最短的日子,故跟着夏至节气过日子,起居之要无非跟着太阳走。适当晚睡,但不是熬夜;顺晨曦阳气生发之势天亮即起,活动筋骨;白昼太长,午时又值心经当令,慵懒一憩能养心安神,哪怕闭目静坐也比硬撑着强。一阴一阳之谓道,一捭一阖之谓术。睡能还精,还能养气。子觉以阴养阳,午觉以阳养阴。一夕不卧,百日不复。熬夜是身体的最大敌人,睡觉是富养自己的最好方式。
夏至阳气高涨,人的阳气亦浮在体表,脾胃反而虚寒。故跟着夏至节气过日子的饮食之道,无非清淡为本,苦酸相济,着重健脾养胃。孙思邈的千金要方嘱咐,夏至后宜服热物。民间也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饮食不可过寒,冷食瓜果要适可而止。冬至饺子夏至面。新麦养心,这是北方这个时节大地的慷慨馈赠,也是一饱口福的应时老规矩。南方则有景吃苋菜和馄饨的讲究。吃了苋菜不发痧,吃馄饨有打破混沌,搏一个好彩头的寓意。一南一北,一碗面、一碟菜、一盘馄饨,都是对盛夏最朴素的抵抗与顺应。
阴阳交替的夏至时节,气温蒸蒸日上,人称苦夏。故跟着夏至节气过日子的精神之养,无非顺应天地,静心为要,以护阴阳。阳极之后,万物本就在向收敛过渡,人的神气也该由张扬逐渐转向内守。心静自然凉,常如冰雪在心,则炎热亦于吾心少减。在最炎热的这一段时间里,允许自己静下来、慢下来,做一个心平气和的人,便是对盛夏最大的尊重。
夏至端午,相去不远。端者,初也,正也;午者,通五,地支午月也。南北朝时期就有记载:夏至节日食粽。粽叶阳性之物,内馅阴性之质,谓阳包阴。有助体内阴阳二气顺畅通达。五月初五,重五毒日。暑热蒸腾,瘴疠弥漫。熏艾草悬菖蒲、饮雄黄酒沐兰草汤,皆为驱虫辟邪、镇秽避毒之意。
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这样特别的一天,调息静心,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人生有形,不离阴阳。难怪古时夏至文弃墨,武挂弓,百官要放假三天以安身静体。原来人之至简,无非起居有常,饮食有节,不妄作劳——
睡得好滋养身心,饮食佳稳定代谢,运动足延缓衰老。坚持健康生活方式,踏实过好每一天,就是对自己最靠谱的守护。
来源:北京号
作者: 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