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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地层,走进生活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浙江主场(衢州衢江)活动及姑蔑博物馆试开馆期间,多位专家学者齐聚衢江,围绕姑蔑文明的考古实证、遗址博物馆的运营转型与文化遗产的活化传承展开深度对话。他们认为,博物馆应从“文物仓库”转向“文化客厅”,以通俗化展陈、沉浸式体验和数字化传播打破专业壁垒,让考古成果真正走进公众日常生活。

  “文物仓库”要变成“文化客厅”

  王巍 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一级研究员,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长,中国考古学会原理事长

  几年前,当我第一次听说衢江一带发现了越国高级贵族墓葬时,非常震惊。业内此前并没有预料到,这里会发掘出规模如此宏大的越国高等级贵族墓葬。后来我实地踏勘考古现场,深受触动——这些墓葬的等级之高,在浙西地区没有先例。

  经过多年考古发掘,我们找到了高级王陵,也发现了同期的大型城址。原本只存在于文献中虚无缥缈的姑蔑国,终于得到了考古学的实证。如今,博物馆也顺利建成了。从深埋地下的王陵到巍然矗立的姑蔑博物馆,衢江让尘封三千年的姑蔑文明重见天日,为印证中华文明的多元一体提供了生动案例。

  衢江西周土墩墓群的发现,是百越考古的重大突破。这些珍贵文物,包括数百件玉玦、成列的原始瓷器、独特的青铜车马器,不仅实证了金衢盆地高度发达的文明进程,更展现出姑蔑国既受中原礼制影响、又保留鲜明地方特色的文化面貌,为理解“多元一体”中华文明在长江下游地区的融入路径提供了关键实证。

  在姑蔑博物馆试开馆之际,我围绕“如何运营好一座遗址博物馆”提三点建议,也是三条亲民要诀。

  第一,要通俗易懂,让老百姓看得懂。要简化展陈语言,梳理清晰的逻辑,把姑蔑国放到三千年前中国的宏大历史背景中去阐释。让观众了解同时期的中原王朝、分封制度、越国的位置等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看懂展览。

  第二,要引人入胜,激发兴趣。场馆可以增加沉浸式体验,比如动画、故事等元素。最好能设立一个数字馆,同时配套推出通俗读物,实现线上线下互动。

  第三,最终目标是让大家感受先民创造的辉煌,增强文化自信。比如衢江皇朝墩遗址发现了世界上最早的稻田,博物馆可以依托这个资源,展示中华水稻种植技术的传播历程,让广大市民尤其是青少年,切身感受姑蔑先民的智慧与成就。

  关于博物馆,特别是遗址博物馆的未来,我认为关键在于从“文物仓库”向“文化客厅”的转变。具体来说,就是要打破封闭的展示模式,构建开放、包容、共享的公共文化空间,让历史触手可及,让文化融入日常。这包括三个转变:从“看物”转向“看人”,挖掘古人的生活与情感;从“说教”转向“对话”,建立平等的交流场域;从“陈列”转向“体验”,打造沉浸式文化旅程。

  过去的考古知识往往偏冷,展览内容生硬,导致“大家看不懂”。如今,我们可以通过开发IP文创与打造沉浸式体验等创新实践,让沉睡的遗址“活”起来,使普通观众不仅看得懂,更感兴趣。今天看到姑蔑博物馆推出IP形象“姑小蔑”,这就是一个很好的尝试。记者 徐聪琳 整理

  保护、利用都不是最终目的,传承才是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

  单霁翔 中国文物学会专家委员会主任

  姑蔑博物馆是一座很好的博物馆,首先它建在姑蔑王陵考古遗址地,形成了一个大的空间环境,让参观者既能看考古文物,又能看考古遗址。姑蔑博物馆的建筑设计也很不错,是一座现代化博物馆,外形、展陈都体现出设计者的用心和讲究。

  博物馆不只是给专业人士看的,当下的博物馆,追求的就是能够使更多民众愿意走进博物馆。过去,博物馆一成不变的地方太多,人们来过一次,下次就不来了。所以,首先博物馆必须不断扩大它的展览空间,不断有新的展陈、新的内容呈现给参观者。其次就是鼓励、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进博物馆。比如故宫博物院推出一档“我在故宫修文物”影视节目,吸引了非常多的年轻人走进博物馆。

  更重要的是,博物馆的展陈、博物馆的文化要适合年轻人的审美、年轻人收集信息的方式。手机扫码、链接推送等融媒方式的使用,也会推动年轻人更多地走进博物馆。

  文化创意,很多时候是文化的传递,也是情感的传递,文化创意产品研发其实是人们认知变化的过程。

  讲好文化故事、传播历史真相,至关重要。同时,我们也要厘清认知:保护、利用都不是最终目的,传承才是文化遗产保护的核心。将祖先留下的灿烂文明完好地传递给子孙后代,是我们所有工作的落脚点。

  如今我们的工作,也从单纯的“文物保护”升级为“文化遗产保护”,二者有着明显区别:第一,文物保护仅聚焦文化遗存,文化遗产保护坚持文化与自然协同保护;第二,文物保护侧重静态古物,文化遗产保护兼顾活态民俗、传统技艺、古村落等仍在民众生活中延续的文化形态;第三,文物保护多关注古代遗存,文化遗产保护延伸至近现代、当代的历史成果;第四,文物保护着眼于单体古迹,文化遗产保护兼顾古迹与周边人居环境;第五,文物保护偏向皇家建筑、大型礼制建筑等宏大遗存,文化遗产保护也重视乡土建筑、传统手工业等民间遗存;第六,文物保护侧重物质遗存,文化遗产保护做到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并重。

  开展全面、整体的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才能让千年文明代代相传。记者 王红岭 整理

  让文化遗产资源活起来,是当代考古工作者面临的新任务

  田正标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馆员、浙江省越国文化研究会会长、安吉古城考古项目负责人

  参观完姑蔑博物馆,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效率很高。衢江西周土墩墓群相关考古工作开展的时间并不算久,在短短数年里,不仅完成了考古发掘工作,还如期建成这座精致的博物馆并对外开放,实属不易,首先要表示祝贺。

  衢江周边的土墩墓,以及整个金衢地区的土墩墓,都是吴越地区考古学界重点研究的对象。一方面,这片区域墓葬年代久远;另一方面,衢江周边这批墓葬等级高、体量庞大,墓葬形制与遗存保存状态都比较好。此前,学界对于文献记载中的姑蔑族群,以及其早期文化面貌一直缺乏清晰认知。如今,衢江地区的考古工作、土墩墓发掘,再加上石角山等周边古城遗址的研究,为整个吴越地区的土墩墓研究带来了重大突破。墓葬与聚落遗址相辅相成,研究古人墓葬也要同步研究古人的生活居所,石角山古城遗址的发掘与考古,同样是十分振奋人心的考古成果。

  如今姑蔑博物馆建成,珍贵文物得以展出,如何吸引更多普通市民前来了解姑蔑文化,让这份文化遗产资源活起来?这其实是当代考古工作者面临的新任务。过去考古工作侧重发掘、研究历史;而现在,我们除了基础的考古、文物阐释工作外,还要承担文化宣传与传承的职责,让普通大众了解考古成果,知晓这片土地曾经拥有的灿烂古文化。

  宣传传播的形式可以多样化。比如在考古发掘现场,有意识保留原始发掘场景,真实的现场能让历史更有代入感。目前姑蔑博物馆除了陈列文物、解读历史外,还可以进一步做好大众化转化:用通俗的语言解读文物与历史,在展馆、园区各处进行展示。同时,可以依托博物馆平台,多举办学术分享、科普体验类活动,先让本地民众熟知本土的古遗址与古文化,再逐步向外推广传播。

  记者 王红岭 整理

  让沉睡千年的姑蔑文脉重焕生机

  张森 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馆员、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浙西考古工作站站长

  站在姑蔑博物馆试开馆的现场,心情格外激动。从2019年11月踏上孟姜村算起,近七年了,我在衢江待的时间比在家里还长。一个东北人,把衢江当成了第二故乡。

  来衢州之前,我对这里的印象只停留在“衢”字笔画很多。2019年11月27日,我结束安吉八亩墩工地的工作,第二天就和省文物局文物保护与考古处副处长黄昊德老师一起来到孟姜村。我们首先登上一号土墩,抬眼望去,土坡上很多小方坑,散落着被盗墓贼翻出的木炭。黄老师神色凝重,判断木炭是墓底部的,说明已经盗到底了。我还有点侥幸,说可能是老乡种果树留下的。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年轻——墓葬破坏得很严重。

  万幸的是,我们找到了目前国内年代最早的人字形木椁结构,多处成组堆放的玉玦,以及盗洞底部成套的原始瓷器。那些玛瑙、水晶、绿松石制成的玉玦大小有序,代表了西周时这里独特的用玉风格,也是今天姑蔑博物馆造型的灵感来源。

  在村里生活这些年,我发现乡亲们对考古工作并不了解。大家都知道有个“挖宝贝”的在村里住了好几年,可宝贝在哪挖的、长什么样,一知半解。这让我意识到,公众考古的第一步,就是要向遗址所在地的群众介绍我们的发现,让他们也参与到文物保护中来。

  借着文化特派员工作的契机,我在云溪乡牵头组建了农民考古员、志愿文保员、义务宣传员“三员”队伍。起初,不少村民觉得考古离生活太远,经过系统培训,曾经面朝黄土的村民慢慢变成了遗址巡查员、姑蔑故事讲解员。大家日常巡查遗址,进村入户宣讲本土文化,我们还依托出土文物纹样设计文创产品,落地考古研学路线,让村民在家门口依靠文化增收。今天到场的就有“三员”队伍的代表——正是有了他们,深埋地下的文物才能走出地层、走进博物馆、走进寻常百姓生活。

  姑蔑博物馆顺利开馆,是我们多年田野工作的阶段性答卷,也是姑蔑文化活化利用的全新起点。接下来,我会继续做好田野考古和文化科普,把厚重的考古资源转化为乡村振兴的宝贵财富,让沉睡千年的姑蔑文脉,在衢江大地上生生不息。

  记者 徐聪琳 整理

  本版摄影 记者 单一迪 报道组 郑殊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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