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西城区的白塔寺东夹道与西夹道,紧邻妙应寺白塔,是元大都遗存至今的核心胡同群落。两条夹道分列白塔东西两侧,东夹道北起阜成门内大街、南至安平巷,全长约200米;西夹道北接阜成门内大街、南连宫门口西岔,全长约180米。作为白塔寺历史文化街区的核心组成部分,它们从元代随寺而生,经明清佛事与市井的交融,至近现代历经战火与民生更迭,七百年间始终与白塔寺的命运紧密相连,既是皇家寺院的附属街巷,也是老北京佛事、民居与市井生活的鲜活载体,其街巷肌理、建筑遗存与人文印记,是北京旧城风貌与历史文脉的重要见证。
两条夹道的起源,可直接追溯至元至元八年(1271年)白塔的营建与大圣寿万安寺的兴建。元世祖忽必烈定都大都后,于至元八年敕令尼泊尔匠师阿尼哥设计建造藏式白塔,至元十六年(1279年)白塔落成,随即以白塔为中心兴建大圣寿万安寺,寺院占地16万平方米,作为皇家藏传佛教寺院,兼具皇室佛事、朝仪预习与译印佛经等功能。元代《析津志》佚文记载,万安寺“殿阶栏楯一如内廷之制”,周边街巷“禁严而民稀”。此时的两条夹道,仅为寺院内部通道,两侧无民居,仅有寺墙、僧舍与附属库房,专供喇嘛、官员与皇家香客使用,普通百姓不得随意出入。至元末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一场雷火焚毁大圣寿万安寺全部殿堂,仅白塔幸存,夹道失去皇家寺院附属通道的属性,逐渐向民间开放,开始有少量百姓沿寺墙搭建简易房屋,形成最初的民居雏形。
明代是两条夹道从寺院通道转向市井街巷的关键时期,佛事活动的恢复与周边皇家道场的兴建,共同塑造了夹道的功能与格局。明英宗天顺元年(1457年),朝廷重建寺院,赐名“妙应寺”,占地面积缩至元代的1/10,仅保留中部狭长区域,但藏传佛教的皇家地位依旧稳固,白塔的修缮与佛事活动常年持续。随着寺院复兴,东、西夹道重新成为香客往来的必经之路,两侧逐渐出现固定的佛事商铺,香烛、酥油、佛画、素面等业态兴起。《宛署杂记》记载,明万历年间,东夹道“寺左列肆,皆佛事所需,晨昏香火不绝”,西夹道则多为僧人居所与临时客舍,供外地喇嘛与香客暂住。同期,明宣宗宣德八年(1433年)在白塔寺南侧兴建朝天宫,作为京城规模最大的皇家道教道场,其山门御道延伸至西夹道南端,使得西夹道北段兼具佛事通道与皇家御道的双重功能。《明实录》记载,朝天宫建成后,“凡皇室祭天、百官朝贺,皆经西夹道入御道”,直至天启六年(1626年)朝天宫毁于大火,西夹道的皇家属性才逐渐淡化。明代中后期,北京内城人口激增,白塔寺周边成为民居聚集区,东、西夹道两侧的商铺与民居不断扩建,形成“寺墙临街、民居夹道”的格局。明末时,东夹道、西夹道已形成规整街巷,两侧分布四合院,东夹道近寺院一侧留存藏经殿、方丈院等附属建筑遗址,西夹道则以普通民居为主,街巷肌理基本定型,与今日格局一致。
清代是两条夹道的鼎盛时期,藏传佛教的推崇、白塔寺庙会的兴起与文人往来,让这里成为西城佛事、市井与人文的交汇地。顺治至乾隆年间,清廷推崇藏传佛教,白塔寺成为皇家祈福的重要场所,多次修缮白塔与寺院,东、西夹道的佛事氛围达到顶峰。东夹道两侧商铺增至30余家,除传统佛事用品外,新增藏式饰品、蒙古皮毛等特色业态。《燕京岁时记》记载,每年农历八月初八“走白塔”,京城百姓倾城而至,东夹道“摩肩接踵,香火烛天”,喇嘛沿夹道诵经,百姓绕白塔祈福,成为京城年度盛事。西夹道则以民居为主,多为四合院,居住者既有普通百姓,也有朝廷低级官员与文人,街巷安静整洁,与东夹道的热闹形成互补。清代中叶后,白塔寺庙会兴起,每月农历逢五、六开庙,庙会范围涵盖东夹道、西夹道及周边街巷,摊贩云集,售卖吃食、百货、古玩、花鸟,民间艺人说书、唱戏、变戏法。《旧京琐记》记载,白塔寺庙会“与护国寺、隆福寺并称京城三大庙会”,东、西夹道成为庙会核心区域,市井烟火气日益浓厚。这一时期,夹道成为文人雅集与礼佛的常到之地,清末民初,国画大师齐白石常至白塔寺礼佛,间或在东夹道茶肆与同好小聚,谈艺论道,留下文人往来印记。西夹道南端曾设金氏家祠、白塔寺方丈院等附属建筑,见证寺院与街巷的深度融合。
民国时期,两条夹道历经战乱动荡,佛事衰落、民生艰难,但民族气节与市井韧性并存,留下可歌可泣的历史印记。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白塔寺遭浩劫,佛像被毁、文物被盗,东、西夹道商铺被抢掠,民居遭破坏。《庚子记事》记载,联军“入白塔寺,掠珍宝,焚偏殿,夹道民居多被焚毁”,战后商铺逐渐恢复,但规模大不如前。1912年民国成立后,香火渐衰,庙会虽保留,但规模缩小,东夹道部分佛事商铺转为普通百货店、小吃铺,西夹道民居出租增多,居住者混杂,街巷环境日渐杂乱。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北平沦陷,两条夹道见证了日军侵华的暴行与民众的不屈抗争。同年,旧都文物整理委员会募集资金修缮白塔,10月3日,参与修缮的工匠罗德俊登塔,将日军侵占北平、残害百姓的史实写成148字手稿,藏于白塔顶端天盘夹缝。手稿写道:“今年重修此塔,适值中日战争。六月廿九日,日军即占领北平,从此战事风云弥漫全国……生灵涂炭,莫此为甚。”这份手稿在1978年修缮白塔时被发现,现藏首都博物馆,是北平民众不屈抗争的直接物证,而罗德俊当年往返白塔,必经东夹道,夹道的青砖红墙,见证了这一爱国义举。沦陷时期,白塔寺庙会曾拟迁至护国寺,引发夹道摊贩集体抗议。1938年10月,菩提学会华北居士林提议合并庙会,东、西夹道摊贩联名上书,称“庙会为生计所系,夹道为百年市集,不可轻废”,最终当局妥协,庙会得以保留,成为战乱中百姓维持生计的重要依托。民国后期,东、西夹道民居破败,违建增多,路面坑洼,下水道堵塞。《北平日报》1946年报道:“白塔寺东西夹道,房屋倾圮,垃圾堆积,昔日佛韵,只剩残垣。”但即便如此,夹道百姓依旧坚守,邻里互助,维持着基本的市井生活。
新中国成立后,两条夹道历经修缮、改造与保护,从破败街巷逐步恢复历史风貌,成为老城更新与文脉传承的典范。1949年后,白塔寺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1961年入选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东、西夹道的保护被提上日程。20世纪50—70年代,夹道进行初步修缮,拆除部分危房,修复路面,疏通下水道,东夹道近寺一侧的藏经殿、寺门等遗址被挂牌保护,西夹道民居得到加固,基本解决居住安全问题。1976年唐山大地震波及北京,白塔受损,塔刹铁链断裂,东、西夹道部分房屋墙体开裂。1978年政府拨款修缮白塔,同步整治夹道环境,清理违建,规范商铺经营,罗德俊手稿也在此次修缮中被发现,成为重要历史文物。改革开放后,随着旧城保护理念深化,两条夹道的历史价值被重新认知。1998年,白塔寺周边副食商场被拆除,恢复寺院历史格局,东、西夹道与寺院的空间关系得以还原。2000年后,西城区启动白塔寺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东、西夹道作为核心区域,遵循“微修缮、微更新”原则,保留原有街巷肌理、四合院格局与青砖灰瓦风貌,修复百年门楼,整治架空线,提升市政设施,同时引入文创、咖啡、书店等业态,兼顾历史保护与现代生活。2022年,白塔寺东夹道入选“北京最美街巷”,红墙白塔、青砖胡同、绿树蓝天相映成趣,成为拍摄白塔的最佳观景点之一,电影《白塔之光》在此取景,吸引大量游客打卡,昔日佛巷重焕生机。如今,东夹道北入口紧邻阜成门内大街,红墙高耸,白塔身影清晰可见,两侧保留少量传统小吃铺与文创小店,成为探访白塔文化的必到之处;西夹道安静整洁,四合院保存完好,多为居民自住,偶有民宿与小型艺术空间,街巷氛围静谧,与东夹道的热闹相得益彰。两条夹道依旧保持着七百年形成的格局,北连阜成门内大街,南接安平巷与宫门口街巷,青砖路面、灰瓦屋顶、朱红院门,每一处细节都镌刻着历史印记,见证着从元代皇家寺院通道,到明清佛事市井街巷,再到近现代人文聚居地与当代老城更新典范的完整历程。
七百年间,白塔寺东夹道与西夹道始终依偎着白塔,佛韵与市井在此交织,历史与现实在此交融。它们没有宏大的宫殿庙宇,却以朴素的街巷肌理、真实的人文印记与坚韧的市井生命力,承载着元大都以来北京西城的历史记忆,见证着朝代更迭、战火兴衰与民生百态。从元代的禁严通道,到明清的佛市民居,再到近现代的抗争坚守与当代的活化传承,两条夹道的每一块青砖、每一座院落、每一段街巷,都是北京旧城历史文脉的鲜活载体,其真实可考的史料、不可复制的风貌与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让它们在时代变迁中始终熠熠生辉,成为老北京胡同文化的重要瑰宝。
(下篇讲述炮局胡同的故事,请继续关注)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