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存波
在雷州半岛,无处不荔枝。尤其在乡下,没有荔枝树的地方,便算不上真正的村庄。
我老家院子里,果树本就已经够多了。龙眼树、柚子树、黄皮树、石榴树、芒果树,南方常见的果木几乎都种齐了。新居将近收尾时,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忽然发问:“怎么不见荔枝树?”
我随口应道:“忘了!真的忘了荔枝树。”其实我是刻意忽略的——门前就是村里一片荔枝园,院里没必要再重复栽种。
母亲却不认同:“那是大家的,院子是我们自家的。什么树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荔枝。”
我只好去麻章花卉市场,买回一棵妃子笑树苗。店家说,这是从一棵千年古荔枝树上嫁接的,“第一年种下,第二年就能开花结果。”我本觉得生意人言过其实,不足为信。买回来后,我移掉院里一棵人参树,把这棵荔枝树栽下了。
没想到第二年果真应验了。树苗不过寥寥几条枝丫、疏疏朗朗几片叶子,却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小花。荔枝花性子奇特,一边开,一边落,树上繁花密密匝匝,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没几日,枝桠间便冒出了鲜嫩如碧玉的小荔枝,只有米粒般大小。这番景象,让老母亲欣喜不已。
母亲十来岁便来我家做童养媳。有一年,家里接连遭遇不幸,在困境里,母亲把过门时从娘家带来的荔枝所吃剩的果核,随手育在门前竹林旁。无人刻意打理,靠着红土地的滋养,没几年便长成了挺拔大树。爷爷走后的第二年,荔枝树如期开花。一树繁花,稍稍冲淡了往日一年的悲苦记忆。母亲常说:“是荔枝给这个家带来了运气。”
夏日里,满树荔枝红艳夺目,果实饱满圆润、色泽鲜亮,果肉甘甜爽口。母亲摘下鲜果,挑到田头墟市售卖,换了钱便买回番薯芋头,让一家人能吃上饱饭。“种果树就是种运气。”这成了母亲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暮色四合,院里的妃子笑果实已然红透。我恍惚望见晚霞染遍天际,绛紫霞光漫过林间,丹荔与云霞浑然相融。晚风轻拂,荔枝枝条轻轻摇曳,清甜果香悠悠漫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