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罗茜】
旨在减轻学生负担的“双减”政策于2021年出台,落地的这五年间,虽然“严控学科类培训,规范非学科类培训”之类的政策信号不断释出,但现实却远比政策文本复杂。
笔者2026年初在对中部地区某县的实地调研中发现,当地教培市场呈现出一种“衰而不竭”的独特态势。尽管自2021年起当地学科类培训机构已从33家锐减至6家,但一个“看不见的市场”却在悄然生长。
一、“看得见的市场”:规范化与萎缩并存
该县户籍人口不到40万人,常住人口约为20万人,其中一半都集中在县城。学龄人口近70%在县城就读。换言之,当地人口及生源主要集中在县城,这也促使教培机构主要在县城开办和发展。
据当地教育部门统计,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从2021年之前的33家下降为当前的6家,非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则从40多家降为当前的30家。这一数据变化,直观反映了政策对教培行业的冲击力度。
资料图:新华社在政策执行层面,当地采取了“四管齐下”的管理方式:
一是规范办学条件,场地必须达标,尤其是消防安全,许多机构因办学条件不达标、整改不到位,最终无法拿证。
二是规范收费标准与缴费方式,使培训机构收费保持在合理区间,同时限制不良竞争以及因机构跑路引发的社会不稳定事件。当地政府还尝试借助App让家长网上购课付款,以保障资金安全。但培训机构在线下常以各种优惠引导家长直接付款,因此执行中仍存在不足。
三是规定校外培训机构的上课时间:学科类培训机构上课时间不得超过工作日晚8点,非学科类只能在周末进行。
四是对教师师资提出要求,必须具备教资、提供无犯罪证明,且一年一查,需自行到当地派出所查询并提交至平台。
以当地知名的教培机构“S”为例,该机构自2009年在县城开办以来已换过3次地点,最近一次更换场地正是由于县教育局教培股的管理要求。场地更换后,面积更大,消防通道等更为规范,场地也更明亮,但租金成本随之上升,地理位置相对更偏。该机构管理者在调研中表示,规范化管理带来了经营成本的上升,尤其是房租和水电费用上涨明显。往往只有像自己这样经营时间长、在当地有一定口碑的培训机构才能承受得住。
当然,教培市场的萎缩并不仅仅源于政策影响,疫情导致整体经济下滑、家庭收入水平下降,从而限制了部分家庭的支付能力,这也是原因之一。
但是,教培市场的规范化并不意味着问题的终结。当地教培股工作人员坦言,目前减负工作仍存在许多令人头疼的地方。而这种“头疼”在全国范围内普遍存在。2024年底学而思遭重罚没收百万学费案例表明,即便是行业头部机构,也在不断试探政策边界。
二、“看不见的市场”:监管真空下的暗流涌动
在政策执行影响下,教培市场纷纷做出相应调整,并产生变动与转化。总结而言,包含以下几个转变方向:
一是由学科类转向非学科类,生存空间相对更大,当地有十家机构完成了转化;
二是不断规范化,以符合政策要求;
三是无法适应变化后的市场环境,最终退出市场,这在当地占主导因素——场地不达标就不能续证,且2021年后对学科类教培机构也不再颁发新证;
四是转入地下,成为“看不见的市场”。
而这个“看不见的市场”,隐藏在监管的缝隙中,呈现出多种新形态:
其一,AI自习室、托管机构等新业态,这也是当地目前感到较为头痛的一种类型。
这些机构打着“自习”“托管”的旗号,实则进行学科类辅导。教育局目前对其尚无明确的执法权力,而市监局对符合条件的机构即发放营业执照,这些机构处于“有照无证”的灰色地带。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业态正在全国范围内爆发式增长。据媒体报道,AI自习室数量从2023年的1320家激增至2024年8月的2.8万家,并且从一二线城市加速向下沉市场渗透。
AI自习室模式看似只涉及教学智能硬件和软件,但本质上仍具教培属性,从业者必须具备相关教育资质,且同样应接受监管。而托管机构往往并不配合,认为自己不归教育局管理。对此,教育局工作人员也表示很苦恼。
AI自习室内部 图源:央视新闻其二,家教家养。
在职教师违规开展有偿补课及托管学生,具有较强的隐蔽性。这种“一对一”或“小班化”的模式更难被发现和查处。目前当地采取的办法是让每位在职教师都签订“双减”承诺书。
其三,机构“隐身”,潜入地下,成为黑机构。
教培股工作人员提到,以前教培机构的Logo都做得特别大,识别度高,便于打广告,但现在基本都没有Logo了,难以识别。而且选址也很隐蔽,有些藏在居民楼里,给管理带来极大难度。
访谈中教培股工作人员提及,部门曾有一次在小区蹲点摸查地下培训,原本想以背书包的孩子为线索,结果发现小孩很聪明,说自己是回家而不是上培训班,家长会教孩子如何应对。而且居民楼里孩子背书包也很正常,监管难度很大。有时接到群众举报,上门却没有执法权,只能去敲门,别人从后门跑了,根本抓不住。
这些黑机构为了躲避检查,往往选择非常隐蔽的场所,有的甚至选在废弃楼房补课,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当地教育管理部门也尝试过网格化排查,但效果不佳。
更值得关注的是,联合执法效果不佳。公安对于查到的补习机构极少直接查封,导致监管链条在执行端断裂。这些因素共同催生了一个“看不见的市场”——它隐藏更深、更混乱,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三、需求刚性:教培市场“衰而不竭”的根本原因
教培市场作为供给端,为何“衰而不竭”?核心在于家庭教育需求的刚性存在。
教育竞争将众多家长卷入,已成为不争事实。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期待即便不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也希望子女将来有个好出路,这在当下就转化为必须要有一定的知识水平,至少能上大学。尤其是进城读书的家庭,更是对教育有追求和期待。因此面对中考“五五分流”,家长普遍存在焦虑。这是他们对学科类教培机构最根本的需求所在。尤其初中阶段,对校外辅导的需求度更高。
而除了与知识教育相关的培优或补差需求,还有一部分家长存在时间托管以及素质教育的需求(尤其是当家长认为自家孩子“不是读书的料”时,对孩子身心健康的要求便排在首位),而这些学校教育目前也无法完全供给和满足。访谈中有家长表示,小孩上小学快三年了,竟然一节音乐课都没上过,简直难以想象。而对于家长的需求,市场必然会做出反应,或者说必然会有市场对其承接,这正是教培市场“衰而不竭”的根本原因。
值得注意的是,非学科类教培机构尤其是体能类,能够很好地承接家长的这类需求,因此当地家长在报班时都会让孩子上一门体能类课程。许多家长也希望借此帮助孩子培养社交能力、激发兴趣、提升素质,并给孩子创造特长的可能性。这也解释了为何非学科类培训在“双减”后依然保持活力。
学生们在青少年校外活动中心参加乒乓球培训。 资料图:新华社四、管理困境:政策目标与执行现实的落差
从教育管理部门的角度来看,执行“双减”政策的目标是明确的:一是给教育竞争降温,避免教育被资本裹挟,给家庭造成极大的教育负担;二是进一步规范教培市场,保障资金安全和人身安全,减少不稳定因素;三是减轻儿童教育负担,促进其身心健康和全面发展。
然而,对基层教育管理部门而言,进行教培管理的动力主要来自保障社会稳定以及上级考核压力。并且由于科室只有3人,其中一人还是借调而来,人手严重不足,这导致管理方式更多是被动应对,即通过家长举报实现外部监督为主,主动明察暗访进行监督管理为辅。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部门之间的协调。比如教育局与市监局之间的权力配合不畅,以新形式出现的教培机构利用政策漏洞躲避监管,各种隐藏手段层出不穷。这些监管真空地带,正是“看不见的市场”得以生存的空间。
五、深层思考:整治校外培训机构就是教育减负吗?
理解教培市场在“双减”和疫情影响下的变化后,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整治校外培训机构,就是教育减负吗?
教育减负包含双重含义:一是减轻学生课业负担,二是减轻家长校外培训负担。对校外培训机构的监管对于减轻家长校外培训负担有一定作用,尤其是对被动跟随补课的家庭而言。但对于第一点,则并不一定——在没有改变评价体系的前提下,学生课业负担只会以其他方式出现。
在当前的职称晋升体系下,教师必须向学生要成绩,这导致教师会看重学生成绩,并以“抓紧时间”的题海战术对学生进行训练。尤其是在教育资源不丰富、家庭教育能力有限的地方,学校教师作为教育主力更是狠抓教育成绩。这意味着学生课业负担同样来自校内,校外培训机构的整治无法对其起根本作用。
当然,相对而言,校内竞争更为有序,也更受管控;校外培训机构竞争更为无序,更需要加以管理。但问题核心还在于家长确实存在需求,这必然会催生出供给主体。当前的关键,更多在于如何使供给主体更加规范、更为安全和合理,避免在高压下导致“看不见的市场”变得庞大,造成更大隐患。
值得欣慰的是,政策层面已经开始回应这些深层次问题。《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提出“统筹推进‘双减’和教育教学质量提升”,意味着减负不再是简单的“堵”,而是要与提升校内教育质量相结合。2025年多地探索中考改革,弱化“一考定终身”的分流压力,也是朝着正确方向迈出的步伐。
教培市场当前向“看不见的市场”转变,折射的是中国教育改革的深层困境。唯有从根源上缓解教育焦虑,“双减”才能真正实现其政策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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