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秧正当时 新华社发
樱桃成熟时新华社发
祁连夏日 赵琪静尚素琴
每年公历5月5日、6日或7日,当太阳到达黄经45度时,斗指东南,二十四节气中的第七个节气,也是夏季的第一个节气——立夏便悄然而至。《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立,建始也,夏,假也,物至此时皆假大也。这里的“假”,是“大”的意思。夏之始,也是春之尽。“馀花送春暮,群绿迎夏初。”一方面,春日的繁花落尽,令人伤春;另一方面,夏天来临,阳光比往日明亮了,风里也添了许多暖意。绿意从嫩黄转为葱茏,寓意春天播种的植物已经长大。春争日,夏争时。万物至此进入旺盛生长的季节,夏季便正式拉开了序幕……
一
《礼记·月令》云:“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苦菜秀。”古时将立夏分为三候:“一候蝼蝈鸣,二候蚯蚓出,三候王瓜生。”蝼蝈又称蝼蛄,宁静的夏夜里,蛰伏在土壤中的蝼蛄发出“咕咕”的鸣叫声,声音传得很远。这预示着地下的生物苏醒,土壤温度回升,而那鸣声也成了立夏时节田野间特有的自然音乐。天寒时蚯蚓深藏地下,等地气暖了,雨水足了,蚯蚓便开始频繁活动,改善了土壤结构,这是土地肥沃的标志,意味着播种正当时。正如《农政全书》所记:“蚯蚓出,可耕矣。”王瓜属葫芦科藤本植物,立夏时节,其藤蔓开始迅速生长,象征着植物进入快速生长阶段,反映出自然界中生命力达到鼎盛的景象。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的物候特征。如槐花、杜鹃、牡丹等陆续开放,“园林雨过熟黄梅”则将视角从广阔的田野转向庭院,雨后黄梅透出诱人芳香,从远眺到近观,构成一幅立体鲜活的丰收图景。各种果树进入结果期,麦类作物开始抽穗扬花。“柳花飞处麦摇波,晚湖净鉴新磨。小舟飞棹去如梭,齐唱采菱歌。”苏轼笔下的麦浪如同水波荡漾,与晚湖明净如镜的画面交织,展现出立夏时节的独特风情。燕子、杜鹃等候鸟已经全部迁来北方,青蛙、蟾蜍等动物开始活跃,各种昆虫大量孵化出土。可以说,立夏时节,自然界进入了生命最为旺盛、物种最为活跃的时期。
立夏时节,万物繁盛,炎暑将临,雷雨增多,南方连绵的阴雨天气会影响农作物的生长,还可能造成病虫害流行。如果雨水不足,又会影响北方小麦的灌浆。古人通过长期观察,将物候现象与节气相对应,形成了丰富的物候历。这不仅是农耕生产的重要参考,也是人们认识自然、顺应自然的重要依据。这也是古人“顺天时,量地利”农耕智慧的结晶。
二
立夏的农耕文化,早在周代已上升到国家仪典的高度。《礼记·月令》中记载,立夏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前往南郊迎夏。君臣一律穿朱色礼服、佩朱色玉饰、乘赤色马匹和朱红色车子,连旗帜也是朱红色的,以表达对丰收的祈求和美好愿望。此后,地方官员也要到田间地头勉励农桑。
“多插立夏秧,谷子收满仓。”这句流传千年的农谚,依现代科学来看,其中蕴含着精准的时间智慧:立夏时节,温度适宜,光照充足,雨水丰沛。全国大部分地区进入雨季,“立夏下雨,五谷丰登”成为共同期盼。
走进北方立夏的田野,冬小麦已扬花灌浆,麦浪滚滚,一片“陇亩日长蒸翠麦”的壮阔景象。此时杂草生长极快,“立夏三天遍地锄”“一天不锄草,三天锄不了”。南方则属稻作文化,“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插秧是立夏的重头戏,“能插满月秧,不薅满月草”。江南水田里,农民们弯腰插下青青秧苗,“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是水田幽幽、早稻插秧,农忙场景的真实写照。所谓“分秧”,即把育好的秧苗从秧田拔出,分插到大田中去——这是水稻种植中最关键的环节之一。走在南方稻田的田埂上,望着秧苗在风中尽情舒展叶片,心中不由一阵喜悦,那是亲眼见证生命成长的欣慰。
“蚕欲老,麦半黄,山前山后水浪浪”,蚕事是立夏时节的另一大重要农事。然而一场连绵雨水打乱了所有计划:农夫不能下田锄草,蚕妇无法采摘桑叶,只能眼睁睁看着雨水耽误农时。“蚕新教织绮,貂敝岂辞裘”则记录了立夏时节蚕茧收获、缫丝织布的农事环节,展现了古人对节气变化的敏锐观察与顺应自然的生活哲学。
这种差异形成了南北两种不同的农业文明模式,各自衍生出相应的耕作制度、农具使用和乡土民俗,从而形成了中国农业地理格局的缩影。这也塑造了中国农民勤劳、坚韧的性格底色,凝结成“顺应天时、不违农时”的农耕伦理。
三
“无可奈何花落去”是送春,“似曾相识燕归来”便是迎夏。民间立夏的习俗丰富多彩,兼具官方礼仪与民间趣味。看似简单的民俗,却暗含着对丰收的期盼和对健康的祝福。
立夏的“吃”,各地规矩不同,但都有着浓厚的仪式感。民间认为立夏吃蛋能预防夏季常见的食欲不振、神倦消瘦(即“疰夏”)。除了蛋,还要吃“立夏羹”,又叫“立夏饭”。用糯米、豌豆、笋丁、咸肉丁一起焖成,米饭油亮亮的,豆子绿莹莹的,笋丁脆生生的,一锅饭便是五色的,也有用赤豆、黄豆、黑豆、青豆、绿豆等五色豆拌和白粳米煮成“五色饭”,寓意五行平衡、五谷丰登。至于称人,相传这一习俗起源于三国时期。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都要轮流坐进箩筐里称一称。还有系“立夏绳”,用五色丝线为孩子系手绳,寓意祈福避灾。
立夏时节,梅子初成,青翠欲滴。此时采摘的青梅,酸涩中透着清香,是古人立夏“尝新”的首选。“梅子留酸软齿牙”将青梅入口的酸涩感刻画得入木三分。而“青梅煮酒”,更是古代文人雅士立夏时节的重要活动。“西蜀樱桃也自红,野人相赠满筠笼”。樱桃成熟,红艳欲滴,与青梅的酸涩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立夏的习俗,绝不仅仅这些热热闹闹的吃食和游戏。这天,农人们还会祈求风调雨顺、虫害不侵,这份仪式里,满是对土地与自然的敬畏。
四
春去远,夏正长。田间地头,竟然是“读书处”。这不仅是一种诗意的表达,更是农耕社会中“耕读传家”理想的生动呈现。中国传统文化中,“耕”与“读”——耕以养身,读以修心,二者相得益彰。而“新笋万竿抽”则将读书置于竹林的掩映之中,竹之清雅与书之幽香相融,构成一幅理想的田园生活图景。
唐代诗人元稹《咏廿四气诗》描绘了孟夏时节的物候特征,堪称立夏节气的百科全书。“渐觉云峰好,徐徐带雨行”更是写出了立夏后雷雨增多的气候特点,云峰变幻、细雨徐行,尽显初夏的湿润与生机。
陆游《立夏》中“泥新巢燕闹,花尽蜜蜂稀”,表达了万物生长的热闹与花事将尽的清寂;杨万里《初夏即事十二解》“却是石榴知立夏,年年此日一花开”,石榴花仿佛知道立夏的到来,年年在这一天准时开放。苏轼《首夏官舍即事》“安石榴花开最迟,绛裙深树出幽菲”,写石榴花在百花之后开放,是为“花中最迟者”。诗人见榴花而知夏天已至,进而生出思乡之情。乾隆《养心殿斋居》“已过立夏节,孟夏倏将临”,写立夏过后,白昼渐长,光影在台阶上移动,窗上印着细密的纹路。借此闲暇翻阅古史,这才是养心之道。诗中透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以上诸诗,或写物候,或写农事,或写生活情趣,从不同侧面呈现了立夏节气的丰富内涵。读这些诗,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燕子的呢喃、蝉声的初唱,也能看见古人试穿单衣、品尝樱桃、静观榴花的身影——节气与诗意,就这样交织在一起,代代相传。
五
当熏风吹过灌浆的麦穗,当雨水落入待插的秧田,草木散发着芬芳,仿佛一封轻盈的信笺,宣告着夏天的悄然来临。
千年农耕文明的血脉,在每一个立夏如期涌动,体现了中华民族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智慧以及对和谐之美的追求。从哲学思想到农耕实践,从民俗传统到现代应用,从饮食养生到节令文化,立夏农耕文化最可贵之处,在于它将“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转化为可操作的农事指南。先民在敬畏自然的基础上,通过长期观察,总结出“顺天时、量地利”的精准法则——什么时节种什么作物,什么物候该做什么农活,都有据可循。这种“天、地、人”三才贯通的思维,深刻塑造了中华民族特有的自然观与生命观。
站在立夏的门槛上回望,这个节气的农耕文化底蕴,远比我们想象的深厚。从周天子的朱色车驾,到今天田野上的无人机;从“立夏看夏”的经验判断,到智慧农业的精准管控,变的是技术手段,不变的是对土地的热爱、对自然节律的遵从、对丰收的永恒期盼。
二十四节气,是反映自然生物在受节律变化影响而萌发生长的现象,它是古代农耕文化对自然节令的反映。但“立夏”不仅是一个节气,更是一种人生的状态:站稳脚跟,努力向上。(作者系甘肃农业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