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
“叶儿青青粑儿甜,吃了粑儿好团圆。”奶奶总是一边包叶儿粑,一边轻轻念着童谣,沉浸在一片祥和中。我们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蒸隔里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小胖子似的叶儿粑,馋得口水直流。
等到七八岁的时候,我终于洗净了小手,学着奶奶的样子,包起了叶儿粑。首先揪下一小团揉好的糯米粉;再合拢双手用手心搓几下,搓成汤圆样的丸子;然后用大拇指指肚按压丸子中心,边压边旋转,使丸子里面有个凹坑;接着舀上一勺馅料倒进凹坑,再把边缘合拢,再搓几下,使她又恢复成丸子状;最后把丸子放在树叶里,让叶柄穿过叶片,就像把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裹进绿毯里。奶奶总说:“记住,一定要把叶柄穿过叶片,像一把锁锁住里面的粑,才能锁住幸福。”我对奶奶说的话并不大懂,只学着她的样子做,并念念有词:“穿过去,才能锁住幸福。”做完这一步才算大功告成。只见碧绿的叶子两边的空隙里露出一对大酒窝,十分可爱。
每年春节,奶奶都要包很多叶儿粑,放在蒸笼里,三十晚上吃年夜饭,桌上总有一大盘。春节期间,家里来了客人,总要尝尝奶奶做的叶儿粑。大伙儿吃得高兴,奶奶也很高兴,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儿。
每年为做叶儿粑,奶奶前前后后要忙活好几天。推磨,把糯米和黏米合在一起磨成粉,然后去采摘新鲜又大片的橙子叶,并清净晾干。做馅料得准备更多东西:挖野葱,洗净切碎;把肥瘦相间的鲜猪肉和腊猪肉剁碎,再加上生姜、大蒜、盐、白糖等调料,腌制半小时,然后放进铁锅里翻炒一会儿。炒制馅料的香味儿勾起了我们的馋虫,所以每次都眼巴巴地盼望着叶儿粑快些包好,快些上蒸笼,快些出笼。围在灶台边等啊等啊,柴火烤得我们的脸红红的。香味不断地从蒸笼里冒出来,水气缭绕中,奶奶的脸格外慈祥。
我们渐渐长大,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四海为家。但是不论身在何处,不论离家乡多远,每年春节,我们一大家人都会团聚。叔伯姑婶、兄弟姐妹、侄儿侄女、孙子外孙,一家四代团团围坐,在白发苍苍的奶奶身边,一起包叶儿粑。大家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有一天,奶奶离开了我们,永远长眠在老家那片土地上。每年春节,我们一大家人仍然从四面八方赶回老家,一起过年。我们依然团团围坐在一起,依然用心地包着叶儿粑。我一直记得奶奶的话:“一定要把叶柄穿过叶片,穿过去就锁住了幸福。”
奶奶一生坎坷多磨,十岁就没了爹,跟着她的母亲靠给别人洗衣服为生。抗战期间,为了躲避鬼子的飞机,奶奶嫁到了乡下。爷爷家十分贫苦,1949年后,生活略略好转,但是上世纪60年代的大旱夺走了爷爷的生命,还不到四十岁的奶奶独自带着四个孩子艰难度日。没有粮食吃,几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奶奶带着十几岁的姑妈到山坡上、田野里挖野菜,拔草根。她又和村里人一起到山上背“观音土”回来填肚子。观音土是一种淡黄色的泥土,外观像玉米面,但它难以下咽,吃下去后肚子胀痛,拉不出大便。最后,奶奶带着家里仅有的几件旧衣服和银戒指、银耳环等嫁妆,和村里几个人一起去遥远的贵州换粮食。终于换到一背篓玉米,回来的路上又遇到强盗。奶奶拼了命和强盗斗,总算保住了一半粮食。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还没到家,奶奶就生病了。想到家里那几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奶奶强撑着病体,好不容易挨到家,一进家门,奶奶就晕倒了。她的背篓里还装着几个蒸熟的已经变得坚硬的叶儿粑。姑妈把叶儿粑蒸热,掰下来喂奶奶,奶奶已经咽不下去了。几个孩子望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嚎啕大哭。好心的邻居叫姑妈赶紧去请医生,只怕再晚人就没了。姑妈用半袋玉米面请来了医生,医生诊治后开了药方,姑妈又去镇里抓药。“那时候的人命贱。”每当奶奶回忆起那段往事,总是感慨地说,“老天爷发了慈悲,没要我的命。”
日子就这样一步一步挨过来了。年景好些了,地里的庄稼丰收了,人们终于能填饱肚子了。过年时,奶奶为了给一家人改善伙食,就做起了她从贵州学会的叶儿粑,孩子们都爱吃。奶奶还分给邻居们一些,大家也都喜欢吃。
改革开放后,人们的腰包渐渐鼓起来。家乡到处建起了小洋楼,许多人家还去城里买了房。奶奶也跟着儿孙们进了城,但她总是惦记着老家的房子。每到腊月,奶奶就急急忙忙回到老家,洒扫除尘,置办年货,准备年夜饭,推汤圆,包叶儿粑……等着儿孙们从天涯海角赶回老家,赴一场家庭团聚盛宴。
如今,奶奶故去十余年了,每到春节,我们还是要千方百计赶回老家去过年。我们知道,奶奶在那里,她期盼儿孙们能将家族的记忆与精神一代代传下去。我似乎渐渐明白了奶奶的话,“穿过去,才能锁住幸福”。是的,相信我们一点点穿过生活的艰难苦楚,终将抵达幸福。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