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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状元红”

清晨第一件事,便是到阳台看花,总有硕大的红花于暗夜悄悄绽放,常常数朵红彤彤的花同时绽开,如美好的祝福叠加着涌到眼前,一天的心情敞亮起来。

此花购置于数年前。一日大风,春寒料峭,捂严口罩去菜市场购置食材,见男子摆盆花售卖,数株绿植中一朵大红花欣欣然盛开,随风曳舞,以明艳的大红色抵御灰蒙蒙的寒凉,让人想起年节悬挂的灯笼、婚礼张贴的囍字,恍惚看见欢快的唢呐声中扭动的秧歌……

“什么花?”我上前探问。

“朱槿。”卖花人急着出手,索价仅25元。

我养花寥寥,且性偏素净,尤疏赤红,服饰亦少选红艳。然而,此时天气此时心,没有犹豫就把朱槿端回家。谁料,傍晚,吸引我注目的大红花萎缩,如卷陈旧的绉绸挂在枝头,牵惹起“一朝春尽红颜老”之叹。残败如此迅速,令我沮丧。所幸,数枚笔毫般的紫红蕾苞渐次冒出,数日后的清晨,又一朵大红花绽放,继而,又一朵,两朵,三朵……花冠五瓣单层,花心呈紫红梅花,挺着围有细碎黄穗的嫩红花蕊,蕊管颤颤顶着五粒绒球簇成的小红花,花套花,花生花。日头升高,绒绸般的花瓣向后翻卷,正午翻卷到极致,午后一点一点回收,入夜萎缩成束。朝开暮落复朝开,总有新花怒放,给人无穷无尽盛开的印象。倘若统计,一定开过数百朵。一抔土,一篷叶,何来如此蓬蓬勃勃四季不败的生命力?

说来惭愧,我做到的不过是浇浇水。有段日子,发现花蕾覆满虫卵,开花小而卷曲,病恹恹无精打采,便惶恐地买回杀虫剂喷洒,叶片很快重现生机。曾剪掉歪斜的老枝,嫩叶新吐,绿油油,亮闪闪,一朵接一朵红花绽放……残花从枝头凋落时,一束一束,不粘不滞,绝没有落红片片的破碎和哀伤。

桌案紧靠阳台,日复一日坐于案前读写,扫一眼身边亮绿的叶片中灼灼的红花,自是欢欣。特别是晴朗的午后,阳光满室,花影扶疏,背项负暄融融,窗外市声隐隐……祥宁,安然,不禁默念明末清初文学批评家金圣叹的生活感慨:岂不快哉!

儿子冲关博士论文答辩时,丈夫君因体检出结节去北京详查,那是一段焦灼的时日。结果出于同一天,父子皆传佳音。双喜临门之日,豁然看到阳台上七朵大红花昂然怒放,错落有致,喜气洋洋,顿觉现世安稳的慰藉和踏实。

在南国,朱槿生在野外,用来围篱筑院。花开恣意时,一枝高过一枝,赤锦朵朵,大红如瀑。槿篱曾出现于《红楼梦》中的稻香村,“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民间常景,富贵人家借其造境,以享乡野气息。而中国台湾的作家蒋勋描写母亲隔着盛开的朱槿篱笆和邻妇话家常,定格了流年深远的怀念。

朱槿因色得名,有多种称谓。《广群芳谱》第三十九卷记录:“木槿……一名舜,本作舜。一名朝菌,见庄子。一名朱槿……有深红、粉红、白色……朝开暮落,结实轻虚……子如榆荚、马兜铃之仁”。2000多年前的《诗经》提及:“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行,颜如舜英”,舜华、舜英指槿花,比喻女子的娇美,寓意青春易逝。庄子在《逍遥游》中写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朝菌有不同释义,包括朝开暮落无法感知昼夜的木槿。作为时空超越者,庄子通达“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境界,生命不论长短,“小年”与“大年”无异,拼力走完自己的生命即天道。朱槿生命短促,却四季如春,不输一年一度的花枝烂漫。唐人崔道融诗云:“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东风吹桃李,须到明年春”,无疑是对自然生命的辩证理解。张爱玲的作品中亦多次出现此花,暗喻生命的蓬勃之力。

野植的朱槿沐浴风霜雨露,开花结果,完成生命轮回。阳台的朱槿没有授粉机缘,依然兴兴头头,开到极致,给人莫名的鼓励——拥有如此蓬勃的绽放和陪伴,人生应充满希望啊!

朱槿俗名“状元红”,披红挂彩,绽放了几千年,还将永远绽放下去。

(原稿发于《中国妇女报》)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杨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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