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奥派经济学)
文丨古原
一、闭关自守下,谁在受损?
闭关自守,这个词你肯定不陌生。中学历史课本里就学过,大清国闭关锁国,最后被洋人的坚船利炮轰开了大门。
那时候我们觉得,这就是一个腐朽王朝因为愚昧无知犯下的巨大错误。只要打开门做生意,大家不就都好了吗?
对,也不全对。
一个国家的经济隔绝,不仅损害本国公民的福祉,它也同样损害外国人的经济利益。
你仔细品品这句话。我们通常的理解是,闭关自守就是自己作死,关起门来吃糠咽菜,跟外人没关系。
错了。你关起门来吃糠咽菜,那个本来想把面包卖给你、再买走你丝绸的外国商人,他也跟着倒了霉。
这个倒霉的连锁反应,最终会变成一种压力,一种怨恨,一种冲突的导火索。
美国人为什么开着黑船跑到日本江户湾要求通商?表面上是坚船利炮的霸权,但在经济学的底层逻辑上,是他们觉得你闭关自守损害了我的利益,我得用武力来消除这个损害。
你看,因果关系一颠倒,整个叙事逻辑就变了。这不只是一个道德上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一个经济系统里的利益互动问题。
二、沙文主义、爱国主义与自由贸易
在聊任何复杂问题之前,我们得先进行术语注释。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很多争吵,都是因为大家对同一个词的理解不一样。
第一个词,沙文主义。这词儿现在不常用了,但它描述的是一种心态——对本国成就和质量的过高估计,以及对其他国家的贬低。请注意,这只是心态,一种情绪,一种盲目的自嗨。就像我们有些朋友看球,觉得自己城市的球队天下第一,别的队都是垃圾。这叫沙文主义情绪,它不直接导致政治行动,但它是一片滋生某些危险思想的肥沃土壤。
第二个词,爱国主义。这就比沙文主义高级了。它是一种感情,是追求自己国家繁荣、兴旺和自由的真诚愿望。但是,重点来了,爱国主义者在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上,是有严重分歧的。
你看,分歧来了。同样都爱国,同样希望国家好,但路径选择截然不同。这就分出了两路人马。
第一路人马,为自由贸易派。
注意,这里的自由主义是过去19世纪那个古典意义上的自由主义,不是今天美国民主党那个自由主义。
为了防止混淆,我们就叫他们自由贸易派。这帮人的核心信念是什么?用一句话概括,通过自由贸易与和平,融入全世界的劳动分工网络,才是让自己的国家繁荣昌盛的唯一正道。
自由贸易派的人主张开放市场,搞零关税,并不是因为他们爱外国人胜过爱本国人,恰恰相反,他们是基于对本国的正确理解的长期利益才这么干的。
他们认为,即便全世界所有其他国家都搞保护主义,都竖起关税壁垒,我英国一个国家单方面实行零关税,对我自己也是最有利的。
这个观点太颠覆了。我们直觉上会觉得,别人都保护,我也得保护啊,不然我不就吃亏了吗?人家用高关税挡着我的商品,我却敞开大门让人家的商品进来,我这不是傻吗?
别急,这个道理我们后面会详细论证,你先记住这个结论,这是自由贸易派的信仰。
第二路人马,就是跟他们针锋相对的国家主义者。这帮人的核心信念也很简单粗暴,一个国家,除了加害其他国家之外,无法真正增进自己的福祉。
这是一种零和博弈的底层思维。
世界的财富总量是固定的,你要想过得好,就必须从别人嘴里抢肉吃。这种国家主义又分两种流派,一种是军国主义,直接动武,用坦克和刺刀去抢殖民地、抢资源、抢生存空间。
另一种是经济国家主义,不用枪炮,用经济手段加害你,来增进我。具体手段包括,提高贸易和移民壁垒、没收外国投资、赖掉外债、操纵货币贬值、搞外汇管制等等。
如果某些国家觉得自己足够强大,能用军事行动扫除那些他们认为有害于自身利益的外国经济措施时,经济国家主义就必然导致战争。
你看,逻辑链条清晰了,经济上的互相伤害,最终会升级为物理上的互相毁灭。
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背后都有浓重的经济国家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的阴影。
那么,有没有人试图在这个死结之外找到第三条路呢?有,叫作和平主义者。
他们的信念是,消除战争很简单,我们组建一个国际组织(比如国联),再搞一个国际法庭,判决由世界警察部队执行,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一战后成立的国际联盟,那批心灵高尚的创建者们就是这么想的。他们看到了专制政府喜欢战争,民主国家倾向和平。但他们没有看到一个更深层的条件,民主国家倾向和平这个结论,只有在生产资料私人所有、自由企业和不受阻碍的市场经济的制度下才成立。
民主与自由贸易观念是两个因素,真正影响和平与战争的,其实是自由贸易观念,而不是民主制度。
什么意思?如果一个国家,嘴上说是民主国家,但经济上搞国家至上、搞社会主义、搞计划管制,那这个国家本质上依然会走向渴望自我隔绝、甚至渴望对外扩张的老路。
因为在这种体制下,每个公民都会觉得,消除外国政府侵犯我经济利益的行为,符合我个人的物质利益。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国家行为就会变得极具侵略性。
威尔逊总统和他的战友们没看透这一层,所以那个高尚的国际联盟,最终也没能阻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最后,回到我们今天的核心词,闭关自守。它的严格定义是完全没有对外贸易的状态,自己生产自己消费。今天没有哪个国家会傻到公开承认我要搞完全的闭关自守。
但二战爆发前那十年,各个国家一边高喊着要促进贸易,一边却疯狂地限制进口。当每个国家都限制进口时,出口也就跟着完蛋了。这种全球性的大规模限制进口的行为,本质上就是在搞闭关自守。
好,术语定义清楚了,演员介绍完毕。接下来,我们就正式进入历史现场,看看这场大戏是怎么一步步演起来的。
三、从自由贸易到保护主义
19世纪60年代。那时候,整个西方世界的精英阶层,普遍弥漫着一种乐观情绪。他们认为,世界马上就要进入一个持久的自由贸易与永久和平的黄金时代了。
这种乐观不是没道理的。你看,虽然当时只有一个大国——英国——无条件的单方面采纳了自由贸易原则。但在整个欧洲,降低关税、签订包含最惠国待遇条款的商业协定,成了一个普遍趋势。
亚当·斯密、李嘉图、约翰·穆勒、巴斯夏这些古典经济学大师的学说,得到了广泛的承认。人们乐观地预期,贸易壁垒、战争这些东西,会像专制、宗教迫害、奴隶制一样,作为黑暗世纪的残余,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然而,乐观论者完全错了。
错在哪?他们把问题想简单了。他们以为世界会线性发展,从好走向更好。他们没有看到,当时世界上还有两种强大的保护主义力量。
第一种,是欧洲大陆那些有重商主义传统的国家。虽然它们在往自由贸易的方向走,但步子很慢,而且随时可能往回缩。
第二种,是那些前殖民地国家,也就是欧洲移民建立的新国家,比如美国。这些国家早期收关税,主要目的是为了财政,因为那时候政府没钱,收关税是最方便的征税手段。但随着经济发展,人口增加,这些关税的性质就变了,变成了保护国内新兴工业的壁垒。19世纪中叶,美国的关税保护程度,甚至比当时最保守的欧洲国家奥地利和俄罗斯还要高。
当时乐观的自由贸易派希望,美国能摆脱这些殖民地历史的遗迹。
结果呢?大家都看到了。美国非但没有放弃保护,反而把关税修得越来越高。更糟糕的是,那些一度倡导自由贸易的国家,比如英国和瑞士,到了20世纪,也开始狂热地搞起了经济国家主义那一套。
所以,故事的走向不是从保护到自由,而是恰恰相反,保护主义国家变本加厉,自由贸易国家倒戈投降。
为什么?是什么导致了这场全球性的自由贸易大溃败?
很多人会想,是不是因为经济学家发现原来的自由贸易理论过时了?是不是李嘉图那套东西在新时代不灵了?
当然不是。
所有保护主义的倡导者们,试图在理论上驳倒古典经济学家的努力,都遭到了可耻的失败。他们翻来覆去能证明的,无非就是一句话,在特定条件下,某个特定群体可以从保护中暂时获益。
注意这三个关键词,特定条件、特定群体、暂时获益。
问题是,这个道理经济学家从来没否认过啊!你给国内的钢铁行业加100%的关税,钢铁厂老板和钢铁工人当然暂时获益了。这还用证明吗?经济学家反对保护主义,是从全局和长远的角度出发的。
如果你给国内一个或几个生产部门提供保护,这些部门获得的利益,是以牺牲其他所有国民的利益为代价的。比如你保护钢铁业,钢铁价格变贵了,所有需要用钢铁的行业——汽车、建筑、机械——成本都上升了,最终这些成本都会转嫁到每一个消费者身上。你作为钢铁工人多赚了1000块,但你作为消费者,在买房、买车、买家电上多花了2000块。这笔账,国家层面的会计是不会算给你看的。
德国人当时有个词叫对国民劳动的无缝隙保护,意思就是对国内所有生产部门都给同等程度的保护。如果真的这么干了,结果是什么?
那没人能得到任何利益。为什么?因为你作为某个受保护行业的生产者得到的额外收益,正好会被你作为其他所有受保护产品的消费者所遭受的损失给抵消掉。更糟糕的是,这种保护扭曲了生产结构。人们在不那么好的自然条件下强行生产(比如在沙漠里建温室种水稻),而一些原本更好的生产条件却被闲置(比如海南的良田因为种水稻不赚钱而抛荒)。这导致了全社会的物理产出下降,最终损害了每一个人。
四、保护主义下,谁真正获益?
有一个流传了几百年的谬论,叫做重商主义。它认为出口是好事,因为能赚外国人的钱;进口是坏事,因为钱被外国人赚走了。所以贸易顺差(出口大于进口)就是赚钱了,贸易逆差(进口大于出口)就是亏钱了。
这完全错了。因为除了资本转移(比如外国投资、借贷)和单方面馈赠之外,一个国家卖给外国人的商品和服务的总价值,必然等于它从外国人那里买来的商品和服务的总价值。
出口不是目的,出口只是用来支付进口的手段。你辛辛苦苦生产东西卖到国外,不是为了赚回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美元或欧元),而是为了用这些纸去换回你想要的外国商品和服务。
自由贸易理论有一个最精华、最反直觉的结论。
我们总是歌颂出口,觉得那是经济强大的标志。但如果有可能只进口不出口,进口国非但不会遭受损失,反而会享有最大的繁荣。你想啊,如果外国人愿意无偿地、源源不断地把奔驰车、iPhone、波尔多红酒送到你家门口,你什么都不用给,你幸福不幸福?你当然幸福得要死。我们之所以要出口,是因为没人愿意白给我们东西,我们得用自己的劳动成果去交换。出口是我们为了获得进口的好处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李嘉图的理论有两个前提假设,资本和劳动力不跨国流动,但商品可以自由流动。
19世纪的情况确实变了,大量欧洲人移民到了美洲新大陆,资本也从欧洲流向全世界。但到了20世纪中叶,历史又绕回去了。移民变得几乎不可能了,各国都锁紧了边境。国际资本市场也瓦解了,因为外国政府动不动就搞歧视性税收、没收资产、外汇管制、赖账不还,资本家觉得风险太高,不敢对外投资。甚至那些本来想对外投资的国家政府,也禁止资本流出,因为他们觉得资本外流会损害国内强大的利益集团——工会和农业人口——的利益。
所以,我们今天所处的世界,和李嘉图时代的假设条件又变得大体一样了。资本和劳动力被国界限制,流动性很差。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李嘉图的比较成本定律就依然有效。这个定律的核心就是一句话,即使所有其他国家都实行保护主义,一个国家自己实行自由贸易,对它自身也是最有利的。
这个结论太重要了,也太反常识了。我们总觉得,在贸易战里,谁先开放谁吃亏。但经济学原理告诉你,谁开放谁占便宜。你闭关自守,是在惩罚自己的人民。
好了,既然自由贸易这么好,为什么现实中保护主义却如此盛行?总得有个幕后推手吧。
这时候,进步分子们就跳出来了。他们说,这还不简单吗?是大企业、大资本家的阴谋!他们为了自己的阶级利益,操纵国家搞超级保护主义,剥削本国和外国人民。现代国家主义,不过是资本家剥削工人的意识形态遮羞布罢了。
这个说法,听起来特别解气,特别符合我们很多人对资本家的想象。但完全搞错了。
大企业根本不害怕外国竞争。美国的汽车制造商、德国的电器巨头,会害怕外国竞争者在他们本国市场上打败他们吗?不会。他们对自己的产品有绝对的信心。他们也不要求他们想出口的那些国家搞保护关税。恰恰相反,他们的利益被那些国家的进口关税严重侵害了。
为什么?因为如果日本对美国汽车征收高关税,美国汽车公司为了不丢掉日本这个市场,就被迫要在日本本土建立工厂。在日本建厂,成本可能比在美国高得多,因为缺乏规模效应和配套产业链。这样一来,这家美国公司就不能把在底特律大规模生产的低成本汽车卖给日本消费者,而只能把在日本小工厂生产的高成本汽车卖给日本人。
比如,福特汽车。
要是没有保护主义,福特先生永远不可能在加拿大、法国、德国去开分厂生产汽车。今天那些跨国巨头在全世界到处都有子公司,这是大企业强大的象征吗?不是的,这是他们被逼无奈的结果。他们巴不得把全球的生产都集中在成本最低的那个工厂里,然后把产品卖到全世界。
那么,为什么现在很多大企业也成了保护关税的支持者呢?
那是因为先有了保护主义,才造成了这种畸形的既得利益结构。现在的工商业结构和工厂布局,已经被几十年的保护主义政策给扭曲了。很多工厂建在生产成本极高的地方,全靠关税这堵墙才能活下来。一旦拆除关税,这些工厂立刻就会在自由贸易的浪潮中倒闭。所以,这些工厂的老板和工人,当然会拼命维护保护主义。
但这不是保护主义的起因,这是它的后果。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保护,资本家绝不会把资金投在这些离开了保护就活不了的地方。他们会把资源配置到全世界生产效率最高的地方去。那样,全世界的总产出会更高,每个人的生活成本会更低。
有人会说,对美国这样的国家,自由贸易了,那些需要大量劳动力的低端产业不就全跑到中国、东南亚去了吗?那美国工人不就失业了吗?
没错,在自由贸易下,美国会自然地倾向于发展那些工资在总生产成本中占比较小的产业,也就是资本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的高端制造业、重化工业。那些需要大量廉价劳动力的产业,自然会转移到劳动力更便宜的地方去。
但这会导致美国的萧条和失业吗?绝对不会。
因为这些进口会被美国最具优势的产品出口所弥补。美国会用出口高端芯片、大飞机、精密仪器的钱,来支付进口衬衫、玩具、家电的费用。这个过程中,美国的产业结构会升级,工人会从低收入的制造业转向高收入的制造业和服务业。这非但不会降低美国的生活水平,反而会极大地提高它。
那为什么美国工会和很多政客还那么反对自由贸易呢?
他们说美国必须搞保护主义,核心论据是工资论。他们说,我们必须保护美国工人世界最高的生活水平,防止来自低工资国家的劳工倾销和社会倾销。意思就是,中国工人工资那么低,他们的产品卖到美国,会把美国工人的饭碗砸了,把美国工资水平拉下来。
美国的工资确实比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都高。原因是什么?两个,第一,美国人口相对稀少,而其他很多国家人口相对过剩。第二,美国严格限制了移民。是移民限制,阻碍了全球工资水平均等化的趋势。
那么,有什么办法能提高中国人当时极其低下的生活水平呢?他的答案是——在今天听来可能有点政治不正确,但逻辑上无懈可击——只有一个办法,让中国人自由地移民到那些自然条件更优越、资本更充裕、人口相对稀少的国家去。
通过劳动力的自由流动,来拉平全世界的工资水平。
既然移民自由不可能实现,那么在劳动力不能自由流动的世界上,美国相对较高的工资就是其自然禀赋(地广人稀、资本充裕)和人为政策(限制移民)的结果。这个高工资不是保护主义的功劳,也不需要关税来维持。
取消关税不会降低美国的生活水平,反而会提高它。
因为取消关税后,美国的消费品价格会大幅下降。
即使工人的名义货币工资因为产业调整而有所下降,但物价会下降得更多。算总账,工人的真实购买力,也就是实际工资,反而会上升。
所以你看,用保护主义来维护高工资,就像一个怕胖的人,为了不让自己吃太多,就把自己的嘴缝上一半,结果导致营养不良,身体更差。
真正的健康之道是去健身房锻炼(产业升级),去吃更健康的食物(自由贸易),而不是自残。
好了,如果保护主义对大企业和工人都不好,那为什么还要搞呢?这时候,一个最高大上的理由就登场了,为了国防安全。
有人说,国家搞闭关自守,是因为它们热爱战争,希望不依赖外国的供应,以免战时被卡脖子。
真相恰恰相反。是二战前的德国先搞了闭关自守,然后因此才渴望更多的生存空间。因为它发现,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资源不够用,必须去抢一块足够大、资源足够丰富的领土,才能实现经济自给自足。是经济国家主义导致了军事扩张,而不是反过来。
更重要的是,经济国家主义并非侵略国家的专利。那些标榜爱好和平的国家,比如瑞士,也一样感染了这种精神。
二战前的瑞士为了保护自己的国防安全,给国内的小麦生产提供巨额补贴(通过政府垄断来实现),这好歹还能用万一打仗粮食不能断来解释。但是,瑞士居然对陶瓷、玻璃制品和银盘子也搞进口限制。更离谱的是,它对客车实行进口配额制。问题是,瑞士国内根本没有客车生产,也压根没指望能建立起客车生产!
你看,当经济国家主义的逻辑开始运转,它就会变得像一种思想,不分青红皂白地施加在所有领域。国防安全这个借口,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它已经不是为了真正的安全,而是成了一种习惯性的、非理性的管制冲动。
五、干预主义与闭关自守是一对孪生兄弟
这就要触及本文最深层的逻辑了。为什么各国政府如此痴迷于保护主义?为什么这种明显不理性的行为会成为全球常态?
一个国家的政策是一个整体。对外政策和对内政策是紧密相连的,它们是一个完整的系统。经济国家主义,是当今政府干预工商业和推行国家计划这套国内政策的必然产物。
反之,自由贸易,则是国内经济自由的必然补充。
这段话非常关键。我们来把它翻译一下。如果一个国家在国内搞市场经济,让价格信号引导资源自由配置,企业自由竞争,那么它天然地就需要一个自由贸易的对外政策。
因为一旦打开国门,外国的竞争会让任何国内的垄断和低效都无法维持。国内的消费者和企业家,都会迫使政府保持开放。
反过来,如果一个国家的政府,想要全面深入地控制国内的经济活动,那么它就必然会走向闭关自守。为什么?因为一个政府的权力是有边界的,它的手只能伸到自己的主权领土之内。它没办法直接指挥一个外国公司该怎么生产、怎么定价。
如果这个时候,还允许自由贸易,会发生什么?外国竞争会迅速破坏政府所有干预措施想要达到的目标。
比如说,政府为了扶持某个产业,规定了一个很高的价格。如果国门是开着的,消费者立刻就会去买外国更便宜的同款商品,政府的定价令就成了一张废纸。政府要求企业给工人涨工资、增加福利,如果国门开着,成本飙升的企业很快就会被不受这些规定限制的外国竞争对手打垮,导致工厂倒闭、工人失业。政府想控制信贷规模,如果资本自由流动,企业立刻会跑到海外去借钱。
所以,一个国家在国内搞公共管制和经济计划走得越远,它就越会被推向经济孤立。当国内市场不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外国市场隔绝时,就根本谈不上什么政府控制。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搞计划经济的国家,都必须实行严格的外贸和外汇管制。不是他们天生喜欢与世隔绝,而是如果不隔绝,他们的那套控制体系根本运转不下去。
当下最流行于各国的其实是经济干预主义。这种思潮认为,我们既不要纯粹的资本主义(自由放任),也不要纯粹的社会主义(全部国有化),我们可以走一条第三条道路,由政府时不时地干预一下市场,纠正市场的失灵,保留资本主义的活力,同时实现社会主义的公平。
现代经济学已经无可辩驳地证明了,这条所谓的第三条道路完全是自欺欺人。政府干预商业的各种措施,不仅达不到它想要的目的,反而会制造出比它想解决的问题更糟糕的局面。
有两个例子,一个是德国从19世纪70年代末开始搞的社会政策,由国家主导搞福利、搞保障。另一个是美国的罗斯福新政。
任何政府对工商业的干预,都会提高国内的生产成本。比如,强制要求企业改善工作环境、缩短工时、提高最低工资、增加环保投入等等。
在自由贸易条件下,这种成本上升的后果是立竿见影的。你的成本高了,价格就得涨;价格一涨,外国的便宜货就涌进来了;你的销量下降,就得减产裁员。老百姓立刻就会明白,是这个干预政策导致了失业和经济萧条。于是他们会要求政府撤回那个有害的政策。
但是,如果存在保护主义的高关税呢?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外国便宜货进不来,或者进来了也很贵。国内的厂商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跟着政府政策带来的成本上升,同步提高售价。消费者没有选择,只能接受高价。表面上看,工厂没倒闭,工人没失业,政府干预好像成功了。
政府及其支持者们胜利了。他们得意洋洋地说,看,我们通过干预改善了工人的福祉!但他们没看到的是,全体公众在为此买单,工人们自己作为消费者,也在承受着更高价格的沉重负担。
工会胁迫老板涨工资也是一样的道理。在自由贸易下,你强行把工资抬高到市场水平以上,老板雇不起那么多人,就只能裁员,失业就出现了。但如果有关税保护,老板就可以把增加的人力成本转嫁到产品价格里,让消费者来承担。
19世纪末到一战前的德国在社会福利和工会权力方面,遥遥领先于全世界,被很多人视为楷模。它的劳工保护、社会保障、集体谈判制度,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是,这套制度之所以能运转,是因为德国的工业受到了全方位的关税保护。在保护之下,德国企业组成了卡特尔,在国内市场维持垄断高价,获取暴利。然后用在国内赚到的垄断利润的一部分,去补贴出口,在国际市场上以低于成本的价格进行倾销。
所以,德国工人享受到的那些好处,不是从资本家身上割下来的肉,而是通过卡特尔和关税,从德国全体消费者身上征收的一种隐蔽的税收。德国工人阶级作为一个整体,他们的真实生活水平,因为这种制度导致的高物价,其实是被严重削弱的。
很多看似美好的社会政策,如果没有自由贸易的约束,最终都会演变成一种利用国家权力,通过抬高价格来掠夺消费者的隐蔽游戏。而保护主义,就是这场游戏得以进行的必要屏障。
这个逻辑链条还在继续延伸。当保护主义被一个债权国实行的时候,它的荒唐就达到了顶峰。
什么是债权国?就是借钱给别的国家,或者在海外有大量投资,每年都能收到利息和利润分红的富裕国家。19世纪的英国,20世纪中叶的美国,就是这样的国家。
一个正常的债权国,它的贸易收支应该是怎样的?应该是逆差。因为你借给外国人钱,他们要用商品和服务来还你利息和本金。所以,你的进口会大于出口。这在重商主义看来是不利的贸易收支,但恰恰是你作为债主享受财富的表现。你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人把商品送上门来,多好的事儿啊。
但是,美国在20世纪成了最大债权国之后,干了什么事呢?它一边在欧洲和全世界大量投资和放贷,一边却在自家门口修起了高高的关税壁垒(比如著名的《斯穆特-霍利关税法》)。
这简直是荒唐透顶。你的关税政策,让那些欠你钱的债务国,没法通过对你出口商品来赚取还债所需的外汇。你把人家赚钱还债的路给堵死了,然后还反过来指责人家不守信用、赖账不还。
债务国们正愁找不到借口呢,结果债权国自己把借口送上门来了。你们看,不是我们不想还钱,是你们美国佬自己把大门关上了,我们生产的商品卖不进去,拿什么还你钱?于是,货币贬值、外汇管制、暂停偿债、甚至公然没收和宣布破产,就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一战后的德国赔款问题和盟国间债务问题,就是一场完美的闹剧。
战胜国要求德国支付天价赔款,同时又害怕德国商品涌入冲击本国产业,所以对德国商品征收高关税。为了让德国有能力支付第一笔赔款,战胜国(主要是美国)又反过来给德国提供大量贷款。然后德国用这些贷款支付赔款,战胜国拿到赔款后,又用来偿还欠美国的战争债务。整个资金链就是在空中转了一圈,没有创造出任何真实的财富来解决问题。
最后,当大萧条来临,贷款一断,整个体系就轰然崩塌。德国不还钱了,英法也不还美国钱了。一场经济战,为下一次更惨烈的世界大战埋下了伏笔。
这些国家根本不知道他们自己想要什么。他们既想要债权国收债的权利,又不愿承担债权国接受贸易逆差的义务。这世界上的好事,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呢?
六、通往战争之路
好了,现在我们把所有线索收拢,指向最终的结论。为什么现代国家如此痴迷于经济国家主义和闭关自守?
因为一个幽灵,一个全能国家的幽灵,在全世界游荡。
德国工人运动领袖拉萨尔有一个著名的口号,国家就是上帝。有学者说,国家主义已经成了我们时代的新宗教。
我们通常喜欢把政党分成左派和右派。左派(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主张政府全面控制经济,是进步分子。右派(民族主义者、法西斯主义者)则是反动派。
这个区分是完全错误的。这两拨人的社会经济主张,只是在细枝末节上有区别。他们的终极目标惊人地一致,都致力于实现政府对经济生活的全面、彻底的控制。
法国人索雷尔鼓吹暴力工会和总罢工的直接行动,他既是列宁的导师,也是墨索里尼的精神先驱。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经济纲领组合国家,几乎是英国费边社会主义者(一群主张渐进式社会主义的知识分子)方案的严格翻版。墨索里尼和很多后来投靠纳粹的德国学者,在转向右倾之前,都是马克思的忠实读者。
所以,真相是什么?真相是,现代国家主义,是政府全面控制工商业这一国内政策的必然产物。
如果一个国家不是与世隔绝的,那么政府对工商业的全面控制,短期内就会遭遇可耻的失败。外国商品的竞争,国际资本的自由流动,都会让国内的计划和控制化为泡影。
因此,一个志在全面统治国民经济的政府,必须也同时实行闭关自守。任何国际经济联系,都会削弱它干预国内经济的能力,都会限制它主权的绝对行使。一个政权如果还要担心本国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那它还怎么好意思宣称自己是万能的呢?
政府对工商业的干预,最终必然导致集权主义。而集权主义,则必然要求经济自给自足。这是一个无法切割的套餐。
有人可能会说,那公开宣布自己搞计划经济、把所有企业都国有化的国家,总该不一样了吧?
也一样。如果一个计划经济国家还依赖进口,还必须生产商品到国际市场上去卖,那么它的社会主义就是不完善的。因为它只要参与国际贸易,就不得不遵守国际市场的价格规律和竞争规则,它就无法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来计划一切。所以,真正的、纯粹的计划经济,也必须实行闭关自守。
保护主义和闭关自守,本质上就是对外国劳工和外国资本的一种制度性歧视。它的后果有两个,
第一,降低全人类的生产效率和生活水平。因为它阻碍了资源在全球范围内的最优配置。
第二,引发国际争端甚至战争。
对于那些资源丰富的大国,比如美国、俄罗斯,搞闭关自守虽然日子会变差,但至少还能勉强过得下去。但对于那些资源匮乏的国家,比如德国、意大利、日本,它们想搞闭关自守,却发现自己连让人民吃饱穿暖的自然资源都没有。
怎么办?
对这些国家而言,它们不可能搞闭关自守,它们只能实施征服政策。它们的侵略性,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好斗,而是他们贯彻政府控制经济这一原则的逻辑必然。
它们会宣称,我们要取得地球资源中我们应得的份额。于是,它们就致力于重新瓜分那些盛产石油、橡胶、铁矿和良田的殖民地。但那些殖民地不是无人的荒野,上面生活着千百万人民,他们可不会把自己当成矿产和耕地的附属品,他们并不期盼德国人或日本人的统治。
于是,冲突就不可避免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根源,其实就是从国内政策一路推导到了国际战争。
国家主权原则,在当今这个全球一体化的大社会框架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要每个国家都坚定地坚持民主和资本主义的政策,那么主权就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在那个守夜人政府的时代,政府的功能被限定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保护产权、维护契约、提供基本的法律和秩序。政府不是万能的上帝,而只是一个服务于公民福祉的工具。在这种情况下,虽然各国政府在形式上拥有主权,但它们在行使权力时,会受到一种不成文的、防止国际争端产生的原则的约束。那个原则就是,别挡着大家做生意的道。
但是,一旦政府接受了经济干预主义、国家至上主义和社会主义的观念,那么主权就立刻变成了无限的和绝对的。集权政权把自己伪装成全能的、至上的存在,超越任何法律、道义和原则。除了它自己宣称的国家最高利益,它什么都不在乎。国家说的,就是对的,就是真理。
最后的结论是,国家主权这个多余的概念,是与当前经济发展的状态根本不相容的。
它无法与全球化的劳动分工共存。它必然导致对其他国家的不公正,并最终引发冲突。
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我们不可能从全球化的高度分工,再退回到自给自足的原始状态。任何一个国家搞闭关自守,都会迅速拉低所有人的生活水平。
今天,没有一个国家的内部事务,是不影响世界其他地方的了。一个国家的经济政策失误,会通过复杂的产业链和金融网络,传导到地球的另一端。
如果一个民族主义政府,阻碍本国丰富的自然资源得到最有效的利用,它就损害了所有其他国家的利益。比如,一个石油储量丰富的国家,如果因为内部动荡或错误政策导致石油减产,全世界都得承受高油价的痛苦。所以,一个资源大国的经济落后,会挑战所有那些能够通过更有效利用这些资源来改善自身处境的国家。
美国、加拿大、阿根廷的土地最适合种小麦,但它们的工业保护关税阻碍了制成品的进口。这反过来迫使欧洲人,即使在没有美国小麦关税的情况下,也必须在那些肥沃程度远不如美洲的土地上,耕种数百万公顷的小麦。这就是全球资源配置的扭曲,是全人类的损失。
一个国家的经济隔绝,不仅损害本国公民的福祉,它也同样损害外国人的经济利益。
在一个全球贸易体系已经萌芽的时代,任何一块拒绝融入的土地,都会被外部力量视为一种需要被修正的异常状态。这种力量可能是商业的、外交的,也可能最终是军事的。
每当有人用爱国主义的名义,给你兜售一套闭关自守、排斥外国商品和资本的政策时,你要多问一句,这到底是在保护我们的长远利益,还是在把我们所有人,捆绑上一辆驶向封闭、贫穷和冲突的战车?
当下,贸易保护主义的阴霾笼罩全球,地缘冲突此起彼伏,通缩压力如影随形,普通人如何在这场风暴中守护钱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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