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生
为解乡愁,退休前我在家乡星江河畔买了套房子。悠悠星江,汤汤碧水,载着故乡的晨昏,淌过我半生的归途,洗涤游子山一程水一程的满身征尘。
除却江畔清风、乡野宁静,我选中这套房子的缘由之一是窗外依江而立的这株冠盖如云浓荫蔽日的千年古樟。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者,根扎厚土,梢托苍穹,以跨越十余个世纪的苍劲,静立成一方水土的树魂。彼时初见,虬枝盘曲间尽是岁月沉淀的从容。我暗思,这株古樟是故土赠予我的无声相守。未想,入住后不久,古樟周围出现了不少“香客”。所祈何愿,不得而知,烛火熊熊,香烟缭绕,虔诚的身影围着树干跪拜不止,将虚妄的期许寄于草木,却无视生灵本真的呼吸。日复一日,烛泪浸染苍老的树皮,浓烟吞噬新生的嫩芽,那株历经千年风雨、熬过朝代更迭的古樟,终究抵不住人为的烟熏火燎,繁叶落尽,只剩枯干孤立岸边。
星江河依旧奔流,却少了古樟的浓荫相伴,江畔的风里也添了几分萧瑟。望着焦黑的树皮、枯死的枝丫,我满心悲凉。这株古樟,千年风霜,雷劈不倒,雨打不折,却竟毁于片刻的短视与无知!
众皆以为,这株古樟已是油尽灯枯,再生无望。当地园林绿化部门紧急出手,倾力抢救修护,似也为时已晚。如此又过两年光阴。某个春日,我如常漫步江畔,无意间抬眼,竟在这株古樟枯干的缝隙与根部,发现了点点新绿。那是极嫩、极弱的新芽,从焦枯的树皮间奋力钻出,如萤火虫般微弱,却带着撼人心魄的力量。时至仲春,新枝突长,绿叶舒展,枯槁的树干上,新生的枝丫肆意穿长起来,迎着江风,沐浴春阳,以倔强姿势,续写起生命的传奇。“枯木逢春发新芽”,我在故乡的土地上真切地见证了这般奇迹。
站在重生的古樟树下,指尖轻抚粗糙的树皮,触到了岁月的伤痕,也摸到了生命的滚烫。千年的根基深扎泥土,藏着不屈的古风,即便枝叶尽枯,生命力仍在根系中蛰伏,只待一声春雷。此刻,我的思绪像古樟的根须四面铺开。我自问自答,这是格局的展示,是生命的铿锵宣言。清风拂来新叶沙沙作响,那是古樟的低语,是历经劫难后的从容,是向死而生的豪迈。而那些焚香秉烛叩拜的人,所祈所求皆为幻企与伤害。他们不懂草木有情生命可贵,以可笑之形亵渎自然,终究是辜负了故土的馈赠。真正的庇佑,从不是香火中的祈愿,而是对生命的敬畏,对自然的守护。
在我心里,这株古樟不仅是一棵树,更是我故乡的根与岁月的见证。如今我漫步在星江河畔古樟树下,看新枝摇曳,听江风轻吟。千载古樟,历经劫难而重生,它扎根在星江河畔,也扎根在我的心底。愿世人丢掉愚昧,深怀敬畏之心,让这株古樟和更多的草木,枝繁叶茂,岁岁常青,永远守护着每一个家乡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