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钧
2026年年头,马海轶一家伙推出四本书,我把它们顺嘴叫声驷马,立马就有飞马高车的意兴环绕脑颅。它们恰巧跟“嘚嘚嘚嘚”跃然而来的丙午马年完美匹配。
四书之一的诗集《龙卷风里种刺玫》,收录了我十多年前给他写的一篇文字,题目“在剩下的旅程,把面孔转向另一个方向”,直接搬用马海轶诗墙上的诗砖。它虽是砖的质料,却有着通灵宝玉般的灵性。这个诗句,是中年马海轶给自己接下来的未来——马海轶版的老年廉颇,卜占的一个大卦。他算得实在精准极了。接下来,他就开始文学上的“变脸”,从从前抒情而优雅而庄重的马海轶,变成字里行间眉飞色舞、像个现代说书人和脱口秀一般的笑脸马海轶。那个开始“变脸”的时刻,正是中国进入互联网元年的时刻。正是这个强大的时代动因,一下子唤醒和激活了马海轶身上的幽默细胞。一个直接扑到时代怀抱里的作家,陡然间把自己置身于一个时代的钟表店里,他迅速发现了两款人世间的时间:一款过得很慢、很无聊的时间,被他命名为“懒汉的时间”,另一款沿着物理时间报时,或在乡野世界按照季节、节气流转的时间,被他唤作“一本正经的时间”。老实来说,他都被这两种时间骚扰过、晕染过,但他觉醒的脑子,已经开始在寻找或者在创造有别于这两款时间的新的时间款式。那时候,他还来不及为接下来的新款时间命名,新时间只是借着网络时代、手机微信平台,才刚刚撒下神奇的酵母粉。马海轶的文学发面,那时候还没有发成虚虚胖胖的饧面。而我也是在十几年之后的今天,才可以对着他的新时间直呼其名——游戏的时间。
马海轶开始的这个“游戏的时间”,是他文学书写里新的时间维度。他不是跟在时代的脚巴骨后面充当一个尾随者,他是并行者。他在那一时刻开始,就越来越精敏地捣鼓着“游戏的时间”里的新文学样态,他已直觉到它会在气质、腔调上迥异于从前。从前那种装着大尾巴狼、端庄优雅、端着深沉的独白体文学,还有各种扮相的显摆、耍酷、招摇的文学,从现在开始,都要从马海轶这里,像从前的人去冰滩上狠狠甩落掉毡毯上的陈年积垢一样。他不光能把一切潮湿的水珠,从自己的羽毛上抖得干干净净,最关键的是,他此时长出了一双重新观察世界的眼睛,这双眼睛最神奇的功能,简单说,就是穿透力,延展一下说,它具有泼猴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能看出妖魔鬼怪的原形,看出事物荒诞不经的样子。他能看出被楚楚衣冠精心装饰出来的各色人等,同时,在几乎不错一秒的时间里,统统把他们看成澡堂子里搓着泥垢的一个个白条。更关键的关键是,他勘破皇帝的新衣之后,不会再像那个孩子奶声奶气地去向成人世界宣布真相,他反倒像专业刑侦高手一样,极尽所能地去维护第一现场,不让现场被破坏、污染或遗失掉什么关键信息。以往他还可能会像足球解说员一样,长嘴长舌地旁白,现在,他心甘情愿地认领了一副老者矜持沉稳的仪态,许多话是看透不说破。这不是他老于世故,而是他更加自如、大胆地开始用他文学心灵的底色——诗人的本色,来喂养他的散文、随笔还有评论。他用诗人的含蓄和节制,扽住散文、随笔里一不小心的信马失缰。但他也从随笔、散文,甚至他看过的无数小说和故事里,揪过来平实的叙事来反哺诗歌。文学里的不同文类,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轮作套种,浇的是同样的汗水和心血,长出来却各式各样,富含的成分,全是他的灵动。
看看他四本书的书衣,全都是曲线的灵动和缠绕,是天空的流云、大地的流水,是人快乐起来后贯通全身的气韵。笑的声音,在先秦的时候就在文学里粲然而出,刘勰铭记过淳于髡、宋玉、优旃、优孟,还有还无社、申叔仪、伍举、齐客、庄侄、臧文仲这些文家。汉代以后的笑声,笑得有些无聊,刘勰瞧不上,他认可的、好的“欢谑之言”,标准就是“振威释惫”。马海轶独造的“欢谑体”,至少让我们文学里久违了的、且被长期减弱了潜在音量的笑声,突然得到释放,让我们通常在文雅的阅读里安静的姿势,微动或者大动起来,因为他的文字比挠痒痒还要厉害得牵动起我们面神经上的笑肌。文学惯常的心理机能,与长期受到压制的笑的生理机能,被马海轶的文字,接通到身心双畅的境地里。
马海轶用来加持“欢谑体”的一样“法术”,就是把他从前温文尔雅的语言风格,全面转向一种平实直白的语言。许多时候,他也会从口语诗里舀几勺油花花,像炝葱花一样,搞点味道的动静。从前挖掘意义的创作快感,现在让位于纯粹组织句子的快感,让位于某个思维瞬间肆意铺排、洋洋挥洒的快感。没错,马海轶的“欢谑体”,往往有玩转语言积木的炫技之快感。但如果说他一直这样纯粹地玩着,那又小看了他的心眼。马海轶已经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洞察力、细节控还有灵气,还有正经和不正经的各种牙口,伪装起来,偶尔飘闪一下促狭鬼的身影,偶尔闪现一下他仁厚悲悯的宅心。不信,看看他的诗歌《奎哥》——其实它原本应该住在散文集《风吹来的人》里,现在踅进诗集,立马缩小了衣服的尺寸。但从勾栏瓦肆式的散文场域,他还是搂草打兔子般的带了若干粗鄙的意象,嵌入诗行。
也只有到了“欢谑体”,才容得下“粪便”“驴粪蛋”“羊粪蛋”,才能把它们和时代的大歌小曲并置,才能把生死这样的大事庄谐杂糅。以黑色幽默、荒诞感组构、串联起来的凡人传记与历史变迁,让马海轶把这首诗,一不小心玩成了经典。它无疑是一首能全息反映马海轶四本书“欢谑体”全貌的代表性文本。
从“欢谑体”开始,一切开始透明,一切开始举重若轻。正是人人处在百年未遇之大变局的时间坐标轴上,从未遇到的压力、焦虑和难辨真假的困惑,让欢谑蚌病成珠。
眼下,作为“欢谑体”的发明创造者,马海轶已然把文字变成了泳池,他下水裸泳,俯仰中被震荡的池水,不断溢流到池外,溢到街面,溢到碰到豹子的公交车站,溢到马钧手指敲打的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