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燕财局)
作者 |大刀客
2026年3月28日,苏州殡仪馆外排起长队。
上万人自发前来,送别一个叫张雪峰的考研辅导老师。
这一幕,让一些人感动,也让一些人困惑:一个靠直播卖课走红的“网红”,何以获得如此哀荣?
张雪峰从来不是“自己人”。
大学教授批评他功利主义,媒体指责他制造焦虑,业内人士反驳他对新闻学、哲学等人文学科的“贬低”。他的言论粗糙,逻辑常常以偏概全,价值判断过于单一。
但为什么,在他离世后,是普通人而不是专家在为他哭泣?
或许因为他说了一句最稀缺的话——“人话”。
在这个人人都在用培养复合型人才包装教育的时代,张雪峰像个闯入瓷器店的莽汉,单刀直入地问:你家有没有人脉?能不能接受孩子毕业即失业?
这些话,精英听来是粗鄙的。但对于信息闭塞的寒门家庭,这盏路灯虽然不够温暖,但足够明亮。
只是,这盏路灯照亮的,究竟是出路,还是另一条焦虑的赛道?
中国教育存在一个长期悖论:高考被奉为最公平的阶层流动通道,但专业选择、职业规划这类关键信息,却高度集中在少数城市中产家庭。
张雪峰的直播间,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信息集市。他用通俗语言解释行业逻辑:什么专业考公岗位多,什么专业适合进大厂。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他把复杂的教育选择,简化成了一场投资回报率计算。
计算机、电气、临床医学被捧上神坛,新闻、哲学、生化环材被打入“天坑”。这种二分法,对于急于避险的家庭是救命稻草,对于教育的多样性却是粗暴伤害。
有人说他是生意人,卖课赚钱无可厚非。但当他把"认知"包装成商品贩卖时,是否也在制造新的焦虑、新的信息差?
他用商业的方式拆解了信息不对称,却也用商业的逻辑重新定义了教育的价值。
来吊唁的人群中,有父亲攥着泛黄的笔记本,那是儿子高三时根据张雪峰直播整理的“专业选择指南”。
“我儿子现在大厂做程序员,月薪过万。没有张老师,我们根本不知道计算机专业可以改变命运。”
这样的故事很多。但鲜有人追问:如果所有人都涌向同一条赛道,这条赛道还能承载多少人的命运?
张雪峰推崇实用主义到了偏执的地步:家境普通的学生必须学“有确定性”的专业,寒门子弟“输不起”所以不能坐冷板凳。
这种逻辑有其残酷的现实合理性。但它也在悄悄改写一种价值观:教育的首要目标不再是探索与成长,而是避险与变现。
当大学彻底沦为职业培训所,当基础学科因"不实用"而被集体弃选,这种代价由谁来承担?
张雪峰最被追捧的,是他“敢说真话”的勇气。
他直言“文科都是服务业”,他嘲讽某些专业的就业惨淡,他毫不掩饰对“四大天坑”的鄙视。
但”敢说”不等于“说得对”,”真话“也不等于”全部真相“。
他对新闻学就业困境的警示,有一定现实依据;但他对整个学科的否定,是否也扼杀了那些真正热爱并适合这个领域的学生?
他为寒门家庭打开了一扇窗,却也可能关上了另一些门。那些被他的劝退吓退的年轻人,如果原本可以在某个天坑专业里找到毕生志业呢?
信息的透明与选择的窄化,往往是一体两面。
万人追悼的场景,也让人们重新审视这个时代的焦虑。
张雪峰曾说:”我动了太多人的旦膏,但我对得起良心。“这份良心,是对具体家庭的负责。但当一个社会的教育选择,需要靠一个网红的直播来指引时,这本身是不是一种悲哀?
他不是焦虑的制造者,却是焦虑的放大器。
高校的就业数据注水,专业设置滞后于市场,大学教育与企业需求脱节——这些结构性问题客观存在。张雪峰把体制问题转译成了家庭决策问题,帮个体找到了避险策略,却也让系统性失真的背景板更加模糊。
他能指导家庭突围,却无力推动教育改革。
而当无数家长把他的话当作金科玉律时,我们更应该追问:为什么高校不能提供透明的就业信息?为什么教育系统不能让每个专业的前景一目了然?
3月28日的苏州,春寒未褪。
上万人排成的长队里,有感激,也有复杂的情绪。张雪峰用刺耳但真诚的声音,为寒门指过路;也用粗糙但实用的逻辑,重新定义了许多人对教育的期待。
他是”为六便士说话的人“。但在这个理想与现实撕裂的时代,只谈六便士不谈月亮,是一种清醒,也是一种局限。
如今,这盏路灯熄灭了。
他留下的,是8900万个关注教育的普通人,是对"教育公平"更急切的呼唤,也是一个未完成的追问:
当教育的价值被简化为投资回报率,当专业的选择被压缩为避险策略,我们失去的,是否比得到的更多?
张雪峰没有给出完美的答案。他只是一个在时代裂缝中,用商业逻辑回应结构性焦虑的普通人。
他的真诚值得被记住,他的局限也值得被审视。
张老师,一路走好。